angela

It is very unhappy, but too late to be helped, the discovery we have made, that we exist.—Emerson

[盖桥]生活

To Ms Su Yipu ( @pupugi )

 

私设如山。

 

1

 

周延和人打了一场,把人后脑勺开了瓢。他爸气得要死,骂了半天最后还是不得不帮他拿钱消灾,一万块掏出去,总算交涉好拘留几天就给放出来,没出什么大事。他爸觉得就周延那个暴烈的性子,真进监狱肯定树敌无数,然后给人不声不响地弄死。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虽然不听话了一点,但也没想就这么绝了后。而且都说监狱是个大染缸,越染越黑,在里面呆得越久腐烂得越彻底,小偷小摸进去,出来就该杀人放火。

 

周延进去的时候手机被他爸没收了,他爸给人转了一万以后气得牙痒痒,拿着儿子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走来走去,心想要不要偷偷把他儿子通讯录里那些个狐朋狗友全删光。忽然他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微信。

 

“哥,你那五百块钱能还我了吗?”

 

周延他爸差点把手机给摔了。心里头还是抱了份侥幸,想着也可能是来讹钱的,他反正就不信儿子结交的人里有什么正经人。来信人备注就一个字,桥,头像是个真人。他把人头像点大了看,竟然是个看起来挺乖的小娃子,脸白白的,头发不知道怎么回事是绿色的不说,还一条一条的,跟往头上套了一拖把头一样。他觉着这孩子怎么看怎么不是个坏的,多半是真被自己儿子欺负了。

 

“我是周延他爸,他欠你钱了?他和人打架了正蹲牢呢。”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复几个字:“叔叔好,他没事吧?”

 

哟,周延他爸想,谁家娃子这么有礼貌。然后就开始套小孩的话,把人个人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他知道这孩子上的中学在当地还算不错的,打死想不明白这么老实一小孩怎么会和那兔崽子混到一块儿去,又有点庆幸,觉着儿子总算有个像样的朋友了。他就拉着这孩子聊了很久,越聊越想把自己儿子跟他换了算了。

 

2

 

周延蹲在黑暗的局子最里头,旁边就是个蹲坑,臭得很。但说实在的,他是真不想跟房里其他人一样趴在前边铁栅栏上,又不是猴子。再说他手打肿了,疼得很,能耷着绝不举起来。

 

外头走廊里坐了两个警察,楼道里就一盏发白光的小灯,把他们照得跟鬼一样,也不知道里头的外头的哪个更像坏人。他感觉得到脚边的老鼠,毛毛的,很肥一只,他宵想着它被炸熟后的样子。他第一次进局子的时候被吓得不轻,夜里尽做踩老鼠的梦,一踩一个准,吧唧一声那尸体就粘鞋上了。现在他面色不改,都要习惯了。

 

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着打开了,外头有人喊周延,出来。

他爸领着一个小孩等他。说小孩也不小了,只不过围巾挂在头上,衣服裤子全大了一号,卷了几圈露出洁白的脚踝和手腕。

他噎得一句话说不出。他老子竟然把程剑桥领来了。

 

周延其实也算是为程剑桥打的架,虽然他自己不会承认。那天喝得烂醉,手机不知道给他摔到哪儿去了,他用了身边一朋友的手机登微信,那煞笔问他这个“桥”是谁怎么没见过,叫他出来一起玩啊。他喊滚你妈的,结果那丫转头就用他微信问程剑桥要了500块钱,说是第二天再还给他。他酒肉朋友都是这种货色,要不是他穷得买不起苹果机,他们能趁他睡着用他的大拇指指纹把他银行卡里的钱全取了。隔平日里他也就算了,可他看那聊天记录不知道怎么就爆了,拿起俩酒瓶往墙上砸,砸碎了直接照着人就捅,最后变成跟包间里所有人对着打,再后来就是有人报警了。他被铐的时候还在想,操,小孩的钱还没还了。

 

现在他爹跟小孩哥俩好得站在那儿,他想那500块的经济纠纷应该是解决了。但他有点儿不乐意程剑桥在这儿,总觉得这不是他来的地方。

 

3

 

程剑桥第一次见到周延的时候,他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一开始是被人围着踢来着,他死死护着新买的书包,然后渐渐就变成蹲,再后来改直接坐了。他们靠着学校外面灰不溜秋的围墙,程剑桥坐在地上往上仰视,觉得围了一圈的人跟那些枝条横伸的行道树一样,用身躯遮住了他的蓝天,把他罩在了小坚牢里。他刚开始还会反击回去,后来就懒得动了。他想,书包脏了衣服脏了,外婆会难过的。然后他就稍微有一点难受。只是一点点。

 

然后他就被周延救了。一个戴墨镜的光头,脖子上还有纹身,一拳头挥过来都带风的。程剑桥觉得这就是电视里讲的黑帮老大,就差脖子上挂一个金链子或者一尊金佛。他觉得这个人比欺负他的小孩恐怖多了。他想这个人要是问他要钱这么办,他没有。

 

结果那个人只是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抽起来。摇头晃脑,一副唯我独尊的痞样。

“小弟弟,你怎么不谢谢我啊?”

程剑桥心想完了,要怎么解释好呢。

 

他想了想,坚定地转到那个人眼前。很认真得看着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摇了摇头,最后用口型说出谢谢,两只手握成拳,两个大拇指向上抬起点了几下。中国手语的谢谢。

 

那个黑社会大哥整个人就怔在那边,呆张着嘴傻站了很久,烟都忘了掐,差点烧到手。

他摘了墨镜,目光直直望进程剑桥的眼睛,像剑一样,程剑桥下意识觉得眼睛痛,眨了两下。

黑帮大哥放轻了声音问他:“你不能说话?”

 

4

 

程剑桥出生的时候,产房外只站了一个头发发白,略显苍老的女人。

婴儿呱呱坠地开始啼哭的时候,女人冲进去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孩子,而是看床上的女儿。她女儿脸色煞白,嘴唇发青。她再往下看,只看到鲜红一片,然后她就被推了出去。

她像个木偶一样地呆站在走廊里,一瞬间好像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孙子的命是用女儿的命换的。她不埋怨上天的不公,也渐渐不在心里反复默念,宝宝,早知道让你受这么大的罪,当初不生你还好些。她想是个女儿是个孙子都一样。只要还有命是挂在她身上的,她每天睁眼就又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男人似乎总是来断她活路。当年她父亲不让她上初中,她小学毕业就在家干活,动不动就跑到教室门口听,被发现还要被训一顿,可下回还是一样,屡教不改。她记性好,很多黑板上的字看看就记起来了,后面还问同学借课本自学。父亲把书没收拿去压菜坛子,她却已经认得上头所有的字。

后来她嫁人,老公要当什么矿区劳模,国企改革的时候就强逼她退休当“先锋”作自己的筹码,她只生出了个女儿,也知道他在外头有另一个家,在婆婆这里早就受尽了气。于是她就跑了出去自立门户,在重庆北碚区一个纺织厂打工养活自己和女儿。厂子有两层楼,她俩就直接睡在厂房地下室里,伴着机器声入眠。

女儿玩着沾了灰的废黑皮圈儿,问她为什么厂老板小孩那么多玩具。她说,宝宝,我除了生命,没东西给你。

然后又来个野男人,把她心头肉也带走了。带走也就罢了,说实在她也确实没让宝宝过过什么好日子。结果到头来,天下乌鸦一般黑,这男人跟她老公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个有家室的。她女儿怀孕了,偏要生,那男人说生了我也绝对不认。

 

她问女儿你能给孩子什么呀你就要生?生下来你能给他什么呀?我给过你什么啊?

她长大了的宝宝笑着说,生命啊。

 

她女儿走了以后的某一天,她在外头忙完了回来,去隔壁大婶那儿领娃子。大婶人好心善,自己又没个小孩,就老是来帮她这个老太婆的忙。她把孩子接过来,那孩子乖乖的,大大圆圆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瞧。

“走了乖乖。”她说。

“外婆。”

她愣在那里。

她抱着娃娃向上看,发现天很蓝,面前的路长是长了点,但也能走。

断不了。

 

5

 

周延跟着他爸回去,顺带就把程剑桥领回家了。他爸不知道发的什么神经,叫阿姨做了一大桌子好菜,一直笑嘻嘻盯着程剑桥看,把周延都看毛了。

程剑桥吃饭前拿手比了个六,放在耳朵边晃了晃。周延知道他是想给外婆打电话报个平安。他到客厅里去打电话,一边看站在边上的程剑桥的手势一边往听筒里说话。他说话口气周到而且礼貌,比对他亲爹都尊重,他爸在一边气得鼻子冒烟。

 

周延看着程剑桥动着纤细的手臂,忽然想起第一天遇着他的时候。周延发现他发不出声,就从旁边捡了个树枝给他。

“你认字吗?你叫什么?”

周延其实有点儿疑问,他觉得聋哑聋哑应该既聋又哑,怎么这小孩耳朵像完全没问题一样。

他就疑惑得看小孩在地上划出三个字,程剑桥。然后抛下树枝,给他比了三个手势。第一个他没看懂,第二个,小孩伸出左手中指食指,右手照着剑刃的形状比划了一下。第三个,他伸出左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从中间向两边画了个弧,像极了重庆那些大大小小的桥,悠悠得走过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另一边,像河水,像日子,绵长温柔,从来就不带断开的。

程,剑,桥。

周延心想,这名字可真他妈的美。

 

他们家吃饭的时候习惯开着电视机,程剑桥被他爸拉着坐在旁边,一大一小看着电视,倒像对和睦的父子。

周延趁电视剧演到高潮部分,拽了拽程剑桥的袖子。

“乖乖,”他说,“你坐过来。”

程剑桥就来坐在他一边儿大腿上,周延就把额头轻轻靠在他背上。

 

那时周延还问他,那周延两个字怎么打?

他就看程剑桥的手以一个手势转了一圈,随后两只食指靠近再右手食指往右拉远。

 

周延一直是个活过今天没明天的人。但此时此刻,一家人在一块儿,外头是冷的,家里头是热的,一席酒菜暖到心头,电视里一片嚷嚷声,他老子在侧对着他们喝酒。

他生平第一次,想到自己名字里有的,那些从不会联想到的字眼。

比如绵延、比如长久、比如永远。

 

6

 

程剑桥一开始其实是能说话的。

 

他上小学的时候他外婆终于肯带他一起去扫墓。他们做了一小时大巴到了陵园,在门口买了白色的菊花,外婆叫他拿着。到墓上他外婆烧了些纸钱,周围就跟起雾似的蒙胧一片。墓碑上圆圆的照片里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看起来亲切又陌生。

他回过神来,发现外婆满脸是眼泪,跪在坟前磕头。

他眼神落到照片下面刻的生卒年月日,发现她的忌日,是他自己的生日。

那一天,那一声妈妈,他没能喊出来。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女人躺在冰冷的床上,身下都是血。他趴在她肚子上,他想站起来,可两只脚打滑,怎么站都站不起来,只能一次次跌在女人身上。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你站起来吧,你站起来她就能活了,可他怎么站都站不起来。

他最后只能看着女人紧闭的眼和干净安详的脸,一遍遍说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醒来以后,他发现自己嗓子发不出声音。

 

外婆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声带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心理因素。门口年轻的护士拍了拍他的头,说小朋友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可第二天他还是说不出话。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他都说不出。有一天外婆拿回家两本书,是上下两卷的《中国手语》。

 

跟周延在一起的时候,程剑桥其实不是很在意自己不能说话这件事情。周延带他去各种地方玩,有什么事会问他意见,然后看着程剑桥用嘴型给他的回复,或者等程剑桥用手机打了再把屏幕举起来给他看。周延看起来凶凶的,好像脾气很暴躁,但对他从不发火,也不会不耐烦。程剑桥觉得他是除了外婆以外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他们俩喜欢走桥。

程剑桥有时候蹦达着走,有时候甩着腿走,有时候外八字,动不动还要跳到路牙上,总之决不好好走路。他还喜欢嘴里叼一根草,或者在手里抓一把芦苇晃着。周延就走得比较淡定,很酷,双手插裤兜里,有时候走得比他快了,就停下来等他。

桥上看世界很妙,岸上是一个世界,水里还有一个倒着的。他们看鸭子看水边的树,看落日晚霞,也看雨后的彩虹。

 

7

 

地震那一天,程剑桥没反应过来是地震。地震手语里是把两只手左右晃两下,很轻,真的很轻。

 

他首先觉得自己双腿在抖,怎么抖都停不下来,他低头一看发现是整个大地在震动。然后他一抬头,树林开始纷纷往下倒,远方的房子开始往下掉瓦片土堆。他飞也似的往家跑,脑子一片空白。

地上裂开一条小缝,他跳了过去,越靠近他自己家路上人就越多,都在往空地这边逃窜,他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喊,小娃你往哪儿跑呢!还有人企图拉住他,被他甩脱了。

他摔在地上,又立刻跳起来向前跑,路上瓦砾和废墟越来越多,他向前望看到了自己家,楼顶已经塌了。

地上又传来猛烈的抖动,他横着倒了下去。他心想,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外婆了。

还有周延。他平日里都不会直呼他的名字,但现在,那两个字却像石上刻的,在心头无比清晰地浮现。要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周延了,他想,那岂不是像死掉一样。

不对啊,我是不是已经要死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背上驮着人的身影,从他家的方向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步履沉重坚定,一点一点得连出他们两点之间的一座桥。程剑桥火速得向那个身影跑去,每几步就要不稳得跌跤,可他丝毫不觉得痛,像每一次周延停下来等他,他蹦蹦跳跳跟上去那样。

他知道他不会走远。他知道他永远会在前面一点的地方等着他。

等着他慢慢把话说完。等着他慢慢走到身旁。等着他一起和他走到对岸。

 

他到周延跟前的时候,对面的人仿佛失去了力量似的,直接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外婆顺着他的身体滑下,着急得对他说,快看看延延怎么样了!

程剑桥爬过去看他,周延紧闭着眼睛。他突然就很怕,像心脏被人狠狠箍住。他想起了梦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现实和梦境那么相像,他总是那么弱小,保护不了世界上任何一个在乎他,他也在乎的人。他张了嘴,时隔多年,声嘶力竭地喊出了一个音节。声音哑得不像人发出的,像嗓子生了锈。

 “哥!”

像哭声,像鬼叫,像幼兽绝望的哀号,沉淀和浸润了生活里所有的伤和痛。

 

那个人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缓缓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他妈,竟然,会说话。骗,了我,他妈这么,多年。”

然后嘴角微扬。仿佛他刚刚干躺着,都用不着自己动手,竟然就这么赢了整个世界。

 

尾声

周延他爸也派了手下的救援队伍来,程剑桥他们算是最先一批获救的人之一。

 

等安置好灾民已经一两个月了,周延和程剑桥跟外婆打了声招呼,从安置房散步散到了旁边废气的火车铁轨上。地形是往里凹的,周围是疯长的杂草。

他们也没敢跑太远,怕有余震。

 

他们走了一会儿,周延忽然叫程剑桥站原地别动。

过了几秒,头顶传来一声喊。

程剑桥抬头,发现这里以前可能是个河谷,上头竟然有一座石桥。周延就站在上面。他对着程剑桥,一字一顿打起了手语。

 

周延指了指自己。我。

然后他左手伸出大拇指,右手手掌轻轻抚摸了两下伸出的左手大拇指指背。爱。

最后,他食指向下,指向站在桥下的人。你。

 

周延认识的第一个手语,是三个字,程剑桥。

他平生打的第一个手语还是三个字,我爱你。

 

程剑桥忽然觉得双眼火辣辣的,两腿无力,几乎就这么跪下来。桥上的人很耀眼,比后头的那片蓝天白云还耀眼。在一片光明间,他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只好用双手把毛线帽子往下一拉再拉,遮住了瞬间蓄满了泪水的眼睛。

 

End

I cannot understand: I love.—Tennyson

我不明白:我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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