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gela

It is very unhappy, but too late to be helped, the discovery we have made, that we exist.—Emerson

[伏八] 醍醐

A面




一场风暴占满了河谷
一条鱼占满了河
我把你造得像我的孤独一样大
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
日日夜夜好让我们相互了解
为了在你的眼睛里不再看到别的
只看到我对你的想象
只看到你的形象中的世界
还有你眼中的日日夜夜
——保尔·艾吕雅《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所以说看似无动于衷的人不动则已一动就是伤筋动骨]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其实很讽刺。

一个不小心,心动就会变成心痛,绝决就会转成绝望,荒唐就会化成荒凉。
八田刚开始缠上伏见的时候,伏见只当他是心血来潮,出于好奇要来拉一拉那扇虚掩的门。
他自认为门里黑黢黢的也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弱小而自恨的自己,在狠厉而恶毒地盯着来客,像一只住惯的肮脏下水道遭到入侵的老鼠。
这个少年有着和一头橘黄色的头发相应的热烈性格。其实他走路带风也就算了,毕竟凭他那个小小的个子和爱咋唬的性子,别人当他是马仔也绝不会当他是大哥,当他是混混也绝不会以为他是黑社会。
但这个人身上有光。
他向伏见跑过来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团火直接烧到眼前,目所及处都是绚烂的色彩,哎那边那个路人你确定没被殃及池鱼?
“哇不是把你这游戏玩得这么好?”
“只有两个人能通信的加密频道?卧槽这你都能做??黑客都没你强吧??”
“哪,我觉得如果是和你,如果是咱们两个人,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可以改变世界啊!!!”
当这束光一次次射向他的时候,当那双闪耀的眼睛一次次对准他的时候,他平生第一次,没能忍住诱惑。
他打开了那扇门,允许了这个人进入他的生活,占据他的世界。
从小到大,他所有珍惜的东西,宠物也好,为了课外观察作业养的蚂蚁也好,都被他的父亲大人以玩笑似的方式毁掉了。
在冲天的火焰里,他看着自己慢慢成为灰烬的蚂蚁农场,绞死了自己。
但遇到这个人,他发现那个哭泣的小孩其实还没死透。
他在自以为冷透的世事里,捉紧了只属于他的、那唯一的一道光。
八田美咲。



[如果恨你就能不忘记你所有的面目我都不抗拒]

BGM-残酷月光
八田其实是他的最后一跃。他最后一次打开心扉的尝试。
可结果竟然是这样的。
看到那柄刀插到八田手臂上的时候,他忽然有种病态的报复的快感。
那个人眼里与其说是恨,更多的是失望和不可置信。
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式也大概只有自己才使得出来。
他看着那个人怒火中烧的眼睛想,这都是报应啊。
他原本只是想看他笑得更畅快而已。他原本只是希望这团火球能够燃烧地更旺,发出更大的光和热而已。原本只是希望和他一起在赤王的世界里,恣意地沐浴在阳光下而已。
结果却是亲手把他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原来他一旦把门推开,和八田一起走出去,八田的笑就不是他一个人的笑了,八田的光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光了。
所以只能是这样啊。真的只能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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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做过好多场荒唐至极的梦境。
梦里他把那个人扒光了压在身下一遍又一遍狠狠地贯穿,也分不清是痛感还是快感,也不晓得去看那个人的眼睛,只是抓着这个人火热的身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我的,我的,我的。
然后就惊醒了,发现自己出了一身虚汗,冰冷的床塌上只有自己冰冷的身体,旁边空无一人。他发现自己又忘记拉窗帘了。清冷的月光正好照亮他身边的一片白色床单,泛起光的布料像残雪。他伸出手去,发现触摸到的果然是一掌刺骨的冰冷。这份凉意直抵他的眼底,最后化成心底的一片空虚。
事到如今他已经说不清他要的是什么了。他好像希望他笑,又不准他对别人笑。好像只要这个人是他的,那个人是不是在笑…
他可能还是在乎。否则不必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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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次次把利刃对准这个人,同时一次次把刀捅向自己。
药不能停啊。在刀光剑影里,在每一次短兵相接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这么吐槽一下自己。
然后任凭绝望像潮水一样铺面而来,将自己从头到脚吞没,不辨星辰不见天日。只记得还要再狠命挥出一剑。因为眼前那个人才是唯一的真实。
其实说到底I beg you hate什么的真的太假了。因为爱的反面从来都不是恨,而是漠然啊。







[我和你存在一种危险关系彼此挟持另一部分的自已]

BGM-人质
伏见对八田说,你还有家里面那些七七八八,太麻烦了。所以,在外面找间房子住这件事,我来邀请你就好了。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说,跟我住吧,我们中学毕业就不读书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有点紧张,手心里全是汗。他差点脱口而出,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养你就好了。简直跟娶媳妇儿一样。反正他爸莫名其妙病了,又莫名其妙死了,好事一件没做,倒是留了一大笔钱。
他战战兢兢等了半天,那个人又露出了他招牌式的,有点吊儿郎当,却永远够天真,也够真诚的笑容。
“好啊。”
事后想起来,那一秒,该说是尘埃落定,还是万劫不复。
究竟是一脚踏进了清凉世界还是一步跨进了熔岩地狱。
原来天堂的甘露跟地狱的硫火,不过一念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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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八田分工倒是很明确,
饭点嘛,八田做饭,他表示自己会洗碗。
八田吃光所有蔬菜,他挑完所有的肉。(他们都默契地不提早上那份倒掉的牛奶。)
他洗碗洗着洗着八田就会进来救场:“猴子你都在这儿呆了一个小时了搞什么飞机!你是把碗打碎了一个碎片一个碎片洗的还是怎么地啊喂?”
打扫卫生嘛,八田扫地,他擦窗户玻璃。
八田拖地,他还在擦窗户玻璃。
八田开始擦电器擦桌子擦柜子终于忍无可忍:“我擦你怎么还在擦玻璃!!!!”
所以最后碗是八田洗的,玻璃是八田擦的。
他躺在暖炉边被子里,看着厨房里的八田忙里忙外,八田有时候在做饭,有时候在洗碗。伏见闭上眼睛细细聆听煤气灶“嚯”地一声点燃气流随之震动,听油在锅里炸开,听锅铲划过锅边带起有热度的“沙沙”声,又或是听水从龙头里哗哗流出来,碗和碗碰在一起铿锵作响。他觉得这些生活的杂音,可能就是家的感觉。
他在这个家以外的地方,每时每刻都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但不知怎么回事,只要是在这间屋子里,只要八田在旁边,他的精神就总是会不自觉地松懈下来。
他有时候半夜吹头发,吹干了左边右边还湿着,他懒洋洋地把电吹风放下来就想了事。
这时候八田总会一半嫌弃一半好笑地走过来。
“你怎么跟我家里那两只小鬼一样”
“你也是小鬼好吗”
“我跟你一样大”
“……”
于是两只小鬼一只坐着一只站着,站着的那个给坐着的吹头。
温温的风吹在头上很舒服。那个人的手很温柔,一下一下捋着毛,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犬。
八田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家人,以后也会是唯一的情人。他命里的爱情友情亲情,全部与这个人,且仅与这个人有关。
伏见听着吹风机低沉的轰鸣声,觉得一辈子可能就是这样了。
可惜后来他发现,自己拼尽全力的一辈子,只能是某个人嘻嘻哈哈的一阵子。








[你我既炼不成钻石像揉皱锡箔纸不够奢侈]

BGM-失语者
他跟他再见面的时候,八田压了压帽顶,红着脸跟他道了一句谢。
他其实有点想不起来为什么帮他找到他的王了。明明只是把他推到一个更远的彼方,却在听到那句哽咽的“我只有你了”的时候心软了。
他其实一直受着两股力量的拉扯,几乎将他一拆两半。一边是与生俱来的偏执,是控制欲破坏欲占有欲,另一边,却是一声乞求。
真是可怕的阴阳二元论啊。病入膏肓的症状之一:精分。英语里该叫冤亲词,oxymoron。他一举还能举出好多例子:bittersweet(甘苦),还有什么明媚的忧伤啊,绝望的浪漫啊,对,还有,爱你,恨你。他这时候是不是还该学脑残电视剧来一句,对不起,我爱你?
一边希望你无所顾忌自由自在地笑,笑到忘记肮脏的尘世,一边要你无可救药撕心裂肺地痛,痛到记住懦弱的我。一边要你放射光芒,一边又不许你照亮别人。一边渴望在你身边,一边不得不拼死逃离。而之所以逃离,可能也不过是因为明白,当这个人真心实意求他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他无法拒绝。
自卑也好怨毒也罢,自尊也好傲气也罢,奉献亦或牺牲,沉沦或是着迷,不论是甘之如饴还是死不瞑目,不论是别有用心还是情难自禁,在这个人的面前他永远无所遁形。
在漫漫长夜里,在踽踽独行的小路上,他碰到了一个叫八田的人,那个人会用发亮的眼睛看他,会听他说些不着边际报复社会的话,他是那双绕到他肩上的温暖的手臂的主人,是把热汤端上桌子以后立即抓住耳垂的红彤彤的手指的主人。
所以,不得不肝脑涂地。



他看着八田低着头,一只脚有些无措地前后滑着滑板。
这么多年了,这小子还是没什么长进,童贞得不行。
他张口闭口还是“同伴”“我们的王安娜”“赤组”。
这么多年了,他自己还是没什么长进,进了scepter4以为自己总会平静一点,自然一点,能够找准自己的定位,找到自己的位置。
能够重新开始或是重新相遇,能够相守却不相侵,能够爱他却不企图毁掉他。
但自己一开口,却还是和旧日一样的口气跟内容,甚至鄙视了一番前任赤王,尊。果然成功地把那小子惹毛了。
还是忍不住出口挑衅,还是免不了刀剑相向。
还是渴望天雷勾地火小行星撞地球磷火坠地如彗锋,volcano meets a tornado。
人生不能如初见,那么至少,
死则同穴。
他其实也不是不明白自己在演一场无聊的独角戏,一个没有对手的拉锯战,像一个小丑一样的滑稽可笑,如同一个被孤立的小朋友,固执地挥着跳大绳用的绳索,另一边,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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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用半片撕下来的心,来换你的,没换到。那么现在,我愿用一整个身体与灵魂换取你某一瞬间的所有注意力。在这个天平的一端,我放上一整条命,赌的是至少在这一刻,你不得不用你生命的全部来下同样的注。
幽幽暗室里的吸血鬼当然是见光死的,但还是要拉开窗帘,迎接朝阳。
因为一生换那么一霎,好像不赖。
既然只有喝你的酒才不算破戒,当然还是要死在你手,才算解脱。








[问我有没有确实也没有一直躲避的借口非甚么大仇]

BGM-最佳损友
八田把他背起来的时候,他内心又想吐槽了。
你说你一个比我矮21cm的装什么装。在这样的战局下,敌方越战越勇步步为营我方满盘皆输苟延残喘你竟然还玩我跋山涉水披荆斩棘穿过大半个中国来救你这一套,是当自己白马王子还是黑衣骑士?英雄救美也应该我去救你才对啊。
然后八田说,你肯为他做到这一步,蓝王就是你的王了吧。
画外音:我原谅你了啊。
就像当年他说:你那个家根本没人在等你,你不需要吧。
画外音:但你还有我啊。
这个人就是这样。非黑即白,零或一百,从来就没有过中间数。
偶尔一击必中,让你不得不豁出命去。又分外残忍,转头又去射别的靶子了。
对你好的时候真是如春天般的温暖,可你一离开他照样活的很好,全然不顾你在寒风中冻成一根冰棍。
这样的人让他想要卡住脖子掐到没有生机,想要用铁链枷锁捆在身边,却又不得不在最后一秒放手。
从赤组到蓝组再到绿组,他忽然有所明悟。他无法改变八田,却似乎在一点点改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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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四仰八叉在地上喘气,相视而笑。
下一秒,八田接到镰本的消息。
伏见看得出来他在犹豫。
他问他,也问自己,“现在重要的,是安娜吧?”
八田点了点头。果然是这样啊。
八田是他在枯井底下坐了那么些年后,好不容易盼到了一根绳子。但如果它不再去救别人了,大概,也就不再是绳子,也不再是八田了吧。
太阳生来有光。
飞鸟生来有轻盈的翅膀。
他除了看着载着八田的这叶扁舟顺水漂流,还有别的选择吗?
不过还是有分别的。这一次,他站在船边,用自己的双手,顺着水流,把船推向了洞口。
“去吧。还有,让笨蛋了解的说话方式,我会想想的。”
八田笑开了。这么多年,好像是第一次看他笑得如此开怀,没有阴霾。
他们,从12岁到20岁。已经相识整整八年。
伏见看着他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视线,好像看尽了这八年的时光。







[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当明明说是来救他出去的平坂道反在黑暗的走道里递给他一管试剂,再把他塞进一件房间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有预感了。她来的太巧了,而室长再老谋深算,也未必算得到,八田救了他以后不得不离开,以及就在他伤在腿上无法动弹的时候,另一群敌对势力会正好涌到眼前。
“至少给你留个全尸吧。”她淡淡地说。“你喝完了,大概还剩一小时。”然后她搜走了他的通讯工具。
伏见看着她的眼睛里的安静燃烧着的仇恨,忽然怀疑她和绿王也许并非只是简单的雇佣关系。但此时此刻思考这些已经没有意义。木已成舟。
其实当时调查她的也是自己。也许正是自己有意识地留了这么一手也说不一定。
病入膏肓的症状之二:自爆倾向…吗。他可以大度地放一个人走,却又要固执地绑他一辈子。果然我还是很自私啊。他想。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被遗落、被遗忘。他要像一根刺,一把刀,深深地插入那个人的心脏,以近乎残忍的方式,伤人、自伤,将自己烙在那个人的身体里,仿佛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死结,仿佛一个永远缠绕在那个人心头和耳边的咒语。就像他在梦里一次次贯穿他,一次次强行进入那个人的身体,直到血肉相溶。
因为八田对他,从来都是这样。那么近,近到仿佛他是他身上的一块肉,一个器官,离了他就不能运作,又那么远,远到成了唯一的怨憎会以后,又成了唯一的爱别离和唯一的求不得。
他一口吞下,然后眼看着平坂道反穿过墙离开,身体和墙面接触的部分闪出耀眼的绿光,在一刹那间点亮了房间。
电脑,桌子,屋顶的灯。
明明是绿组基地里的某件工作室,和自己前不久呆过的屋子很像,可当他缓缓放下身体,让自己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当他望着乌黑的天花板,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子里。




床是上下铺的,因为条件不好空间不大,每次睡在上铺的时候总有天花板要塌下来的错觉。他一般睡得比较晚,偶尔忘记关电脑就爬上床了,隔了一段时间能听到风扇发出的轰鸣。那个人这时候早就呼呼大睡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由运动神经组合而成的一根筋的笨蛋总是头
一黏上枕头就进入了梦乡。这时候他总爱把头探出去,就着屏幕淡淡的绿光看那个人毫无防备的睡颜。
其实他还是不够自私。
他最后的话,其实是“我们和好吧”。
他亲口承认了安娜的重要性,亲口证实了八田选择的正当性,亲手推着他走出这房子的门,亲手把他推向了没有他,却同样美好的未来。就凭这一点,八田不必过分自责,一定能放下他,重新生活,继续走下去。
不过,伤好了还会留疤的不是吗?他也不过渴望成为八田身上心上的那块疤,不会痛,但面目狰狞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成为仅属于他们彼此岁月的见证。它会轻声地低吟,“我的,我的,我的。”
这大概,就是他拥有却不占有一个人的方式吧。
他眼前模糊起来,然后开始泛白,他伸出手去,企图抓住那一抹光。
他发现自己到最后都搞不清自己到底算是输了是赢了,就像他永远搞不清自己要什么,也搞不清他加入这么场游戏值不值得。
要一个外人看他大概就是一作逼,作茧自缚自作自受自残自杀。但他又觉得好像有点圆满,
得偿所愿死不悔改死得其所。
最后他眼前出现一个少年,夕阳下,单肩挎着个包,左手举着个游戏机。回过头来,眼里装下了伏见的整个世界。
“新游戏,来一发?”





忽然,醍醐灌顶。
他在这一瞬间忽然非常非常地后悔,继而非常非常地想活下去。
如果呆在他身边注定会把他拖入地狱他可以想办法让自己不靠近。
让室长一辈子关着他也可以,定期给他看看八田的相片就好了。
一辈子不见面都无所谓,远远望着也可以。
默默看着你成家立业儿孙满堂,其实也算一种幸福,一种恩赐。你的命里没有我其实也没关系。我的命里有你就好了。
你会不会为我哭呢会吗会吗会吗?
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
但我是真的爱你。
真的真的很爱你。
然后,万籁俱寂。







B面





镰本今天早上和八田说,现在想起来,我觉得当年伏见对你…可能是,那么一个意思。
八田笑了笑,没回答。
他早上开车去墓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束花。百合,白的。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抽风了,奔三的人了学什么小年轻玩这种狗血。
但不知怎么就想买了。
赤组的大伙一般是定好日子集体上坟的,一群人风风火火的,还要穿一身红,人人手里拿什么天堂鸟啊红色康乃馨啊红色玻璃球啊就差人人涂烈焰红唇,搞得跟过大年一样。
伏见的墓地方比较偏,在高地上,往下俯瞰,是一片海。反正是个飞鸟不拉屎乌龟不生蛋的地方,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赤条条一光棍,倒也碍不着别人。
他心里有事的时候来的很勤。
倒也不可能真的和他吐槽什么生意的事情,偶然聊聊天而已。
什么出云貌似要跟冰山美人生二胎了安娜好像要交男朋友了要把关啊或者是镰本又气跑一个姑娘了蓝王隐退了不知道跑到哪个地方去了但尊哥的墓上经常有一根燃了一半的烟啊之类。
他知道那个人大概也不关心这些,只是在他面前,习惯了没话找话。
他一屁股坐到墓边,把花扔到墓座上,给自己和他各点了一根烟,一边抽一边望着底下的海。白色的海鸥成群地盘旋着,从某个角度看像一个巨大的问号。细细辨认,每一只摊开翅膀的鸟都像一个白色的十字架。
仿佛漫天的救赎。
其实有些话他一直没说。
比方说,他的恐女症好了,却和某一任女朋友上床的时候,在进入她的那一刹那,心脏忽然有种被狠狠箍紧的感觉,如同溺水窒息一般的痛苦让他像一条被甩到水面上的鱼,一边大口大口吸着气一边肆无忌惮地流泪。
心疼得一抽一抽的,好像有一颗钉子被一次次拔起又一次次狠命插入心底最深处,带动着他整个身体一起痛,五脏六腑全拧在一起。他早就软了,只能简单裹了裹衣服就像一只虾子一样缩在床边,手把着床角,用所有的意志承受住那份痛,企图让自己平复下来。整个过程里面,他像一个坏掉的水龙头一样,泪水决堤而出,却还要睁大眼睛笑着安慰被吓坏掉的女朋友说,没事,没事,同时感觉冰冷的液体划过嘴角,滑进脖子。
他忽然发现,这么多年,他以为已经过去的,其实没有过去,而他以为没为某个人流过一滴泪,是知觉失灵了感官坏死了神经麻木了,殊不知它们全部在身体里蓄积,最后成为一片汪洋。
烟快抽完了。



说到哭,倒还真在那个人面前哭过一次。
不读高中这个消息传到他爸那儿,挨了一顿打,但最难熬的还是不被理解和不被承认的苦闷和焦躁。伏见从来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主,这时候倒也没有插科打诨讽刺挖苦,只是握住了他的手。那份强势他其实有点排斥,但被握着的感觉还是有点安慰。甚至安心。
因为他感觉得到那个人的那份力度,不容质疑无法反抗,却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保护。
八田发现伏见归根结底,和尊哥和十束哥是不一样的。这些人走了,留下的是不甘,最终却转换为了动力。对于他们,他永远心存感激。但伏见却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空洞,稍微碰一碰,都要疼得他呲牙咧嘴。所以只好放任不管,任凭呼呼冷风在里面吹来吹去。
妈的,此人有毒啊。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得有点阴影,但却也够开怀。
虽然知道是毒,却没有办法像剜掉一个瘤子或者挖去一块烂肉一样把他的记忆剔除出去。伏见跟其他人不一样,只会永远持续地在八田的身体里,怒吼着自己的存在。





“镰本说你对我啊,是爱。不是朋友之间的爱,情人间的那种。
“喂喂喂,真的假的?那你也太能憋了。忍了那么多年,一点口风都没漏。”
八田目光向下飘去。空无一人的海滩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小男孩,一个男孩跑着跑着跌倒了,哇哇大哭起来。另一个走过去,叉着腰站在一边,看不清楚表情,大概是不耐烦吧。可过一会儿,那个站在一边的孩子主动过去把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小孩拉了起来,两个人搀着扶着慢慢走远了。
八田其实挺想起亡者于地下,问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过这大概也没什么意义吧。他们俩脑电波不一样,从来就没能对上路。
他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无法理解他。
但这不会妨碍八田爱他。
因为爱,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原谅他,原谅他的背叛,原谅他的不肯回头,原谅他的恶言相向,原谅他一次又一次的挑衅和寻架。原谅他的死亡。
对,爱。八田其实弄不清这究竟是朋友之爱,还是情人之爱,就像他弄不清伏见对他的感情一样,但这些对他其实也没什么分别。到头来,他还是爱他,爱到无法和别的女孩谈正常的恋爱,爱到哪怕这个人走了那么多年,他还是要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他,爱到某些日子,在早晨起床睁眼的瞬间就有钻心的疼痛,鲜明如初。
最初那几年还要难些,好像他每醒来一次,伏见就重新死上一回,他却哭都哭不出来。





想着这些,他忽然醍醐灌顶。
他终于发现,就像他无法理解伏见一样,伏见也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他。
但他还是只能这么一年年爱下去,就像爱一道伤口。
他也还是只能这么一次次原谅他,不管伏见犯的那些能不能称为错误,或者这些不知道算不算是错误的错误该不该、归不归他原谅。
“我爱你。”
他对着墓碑说。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我原谅你。”

Fin
Angela
2016.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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