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gela

It is very unhappy, but too late to be helped, the discovery we have made, that we exist.—Emerson

[盾冬] 70 years cold (下)

20 years later

 

Steve站在距离公交站牌一个车身的地方。

这么多年了,Steve还是喜欢公共交通,尤其喜欢站在那个靠后的位置。

每次一辆公交车停下,后面的排气管会正对着这里,有毒的废气会直接喷到脸上,最后被通通吸进肺里。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经常感到不可思议。我怎么会没有发现呢。

当时怎么会没有发现呢。

 

 

 

 

 

 

他和Bucky父母一起去报案的时候,派出所里的人个个神情肃穆。他们被所长带进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采光并不好,有点昏暗。所长把台灯打开,在桌上被照亮的一处放下了一份信。

信封一角,是他们学校的logo。

 

这是一封自白书,陈述了笔者13岁时的“犯罪”事实。13岁那年,其父强奸一名幼女,用手枪逼迫自己的孩子将幼女掐死,抛尸海上。少年后来自首,对于强奸、杀人供认不讳,因其未至刑事处罚年龄,且尸首不存难以定罪,仅仅在管教所收容教育2年。2年内,其父被幼女父母索要赔款,四处躲藏,且期间酗酒成性,最终酒精中毒死亡。

15岁从管教所出来时,少年的监护人换成了伯父,即其父亲的兄长。

最后结语是错蒙父母、师友和恋人的好意与关爱,行文决绝,大有以死谢罪的意思。

Bucky的母亲当时就崩溃地瘫倒在地。

 

由于案情太过于匪夷所思,警方没有大肆宣扬和搜寻,最后只得到一条不能算线索的线索,说有人目击到他在大学侧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后续调查表明,该学生有严重的自残、自杀倾向,曾于一年前的某日夜晚割腕自杀,被父母亲送至医院,多亏救治及时才免于失血过多而亡。Steve发现这件事发生在Bucky和他一起拔草,后来晚上打电话给他的那天。

医疗记录表明其手臂上有诸多划痕,脖颈也有深深浅浅的掐痕,痕迹大小疑似本人所为。

警方对其人坠楼事件进行了重新翻案调查,最后也确立为自杀跳楼事件。

首先,晒衣铁杆上有明显的深刻抓痕,似坠楼时狠命抓住留下的痕迹,与当时社区民警记录下来的“撞到铁杆”不符。且该家庭长期使用一楼电子热水器,屋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年久失修,“为修热水器爬楼”不符逻辑。警方推断是家人护子心切替孩子隐瞒了真相。

调查到了这里,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一个成年人,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一走了之,不能算作失踪案件。警方认为他可能去了海边或者其他地方结果了自己,也就不再帮忙搜查。至于他父亲的案件,死无对证,和当时的案子有关的人员一阵唏嘘。

 

 

 

 

 

 

 

Bucky爸爸妈妈说,Bucky每一次都和他们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他们也总是愿意相信的。

他们从前总是整夜、整夜地守着他。在Bucky遇上Steve之后,睡眠几乎恢复了正常。他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在Steve面前总是要表现自己最好的状态,为了和他在一起时表现正常,就为了这么半天的时间,剩下的半天他可能需要一直呆在床上。一个月里也总有几天身体会垮掉,需要连续几天卧床休息。他们总是告诉Steve这是他们的家庭传统,一个月陪家里人呆几天,旅游也好打扫卫生也罢,一家人安静地呆上几天。

而Bucky起不来床的那几天,他们会把衣服,擦身的湿毛巾和脸盆,还有一日三餐都送到床边,然后忧心地一起坐到沙发上等他好转。Bucky有时候会让爸爸妈妈开着门在客厅互相聊天,自己闭目养神。

“但你们还是要说话,我喜欢听你们的声音。”

他说,我正在好转,每一个月难受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我要和Steve在一起。

我要为他活下去。所以爸爸妈妈,别担心了。

他们当然愿意相信。作为父母,怎么可能不希望孩子转好。

 

却还是失算了。

那天他抱着淌血的手腕,对他们说,爸爸妈妈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

那天,他整只手臂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那样疼,却说,爸爸妈妈,我最后一秒抓住铁杆子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艰难地抬起胳膊,他们看到底下没剩几块好皮上,可以模模糊糊辨认出用美工刀刻出的这么几个字:

I'm sorry. I love you.

爸爸妈妈,我要和Steve在一起。我爱他。

他妈妈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他们想,这一次一定没事。这孩子在最后一秒选择了他爱的人们。

他会幸福的。

他会好的。

我们会看到他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或许和Steve养一个孩子。

所以那天晚上他躺在医院里,空着一只胳膊,对他们说,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他们说,好。

他们怎么舍得不提他隐瞒一切呢,他们怎么舍得不答应他的任何要求呢,又怎么舍得因为担心,把他永远关在房间里呢。

这是他们最爱的孩子,这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这么多年里,Steve总在本地教堂里碰到一位在低头祈祷的老人。

那人仿佛一块石头,在圣乐里一动不动。他后来总喜欢和老人坐在同一排,觉得莫名心安。他学着老人的样子低头,流着泪静静地在心里一次次默念同一句话。

像一句戴罪之人发自心底的忏悔,又像一句情人之间缠绵悱恻的情话。

I'm sorry, too.

And I love you, too.

 

 

 

 

 

 

 

Steve在这20年的时光里,陆陆续续跑了许多地方,也做了许多事情。他和同一个大学的心理学系和社会学系的同学们合开了一家心理咨询与研究中心,还开辟了求救热线,在他们大学里拉起了横幅。

办公地点在本市偏一些的郊区,地租便宜,所以地方很大。他们经常开设相关心理课程,各种互助会也相继成型。他当年穿着西装人模狗样到处拉赞助跑场地。那些个老板很喜欢他的想法,也喜欢身边有一个年轻帅小伙儿陪他们打高尔夫泡温泉。

他半夜回来还会和合伙人一起规划公司未来,他们几个二十几岁的男孩们一笔一划画出了公司蓝图,并一点一点让其化成了现实。

他干起活来跟头牛一样,有时候到了不要命的程度,平日里又不像他们一样出去飙车泡妞,同事开玩笑地说他简直像在被罚做community service的少年犯一样。简直像在赎什么罪。

下班的时候人人都会习惯性喊上一句,

“老兄,今天又在洗刷罪业了?我们先下了!”

 

如今他作为公司的老人,很受拥戴,那些个创业的伙伴也都听他的。

Steve提出自己这次想到东南亚或者非洲做一个项目,亲自带队。

 

 

 

 

 

 

 

他没来得及换衣服,西装革履地挤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车去了“小白宫”。

进门就闻到了一阵甜腻的香气。

“妈。”

“来了?”Bucky妈妈围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笑脸盈盈。“快过来尝尝我做的布朗尼。”

“那么急做什么?”Bucky爸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声音里也都是笑意。“他每周都来。”

“我先洗个手。”

 

“我爸妈还等着你当他们儿子呢。”

 

他洗了手没擦,站到阳台上,把手晾在外面。疼。真疼,像有无数根针扎在手上。

和他二十年来心里的痛,和那个人二十年前心里的痛一样。尖锐分明,鲜活如初。

 

 

 

 

 

 

 

Steve下楼的时候打了一辆车。他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先报了自家的地址,接着从钱包掏出了一张Bucky的照片。二十年了,他这个习惯从未改变。

“您好,请问您二十多年前…”

“这个人我有印象!”

Steve的手停在原地,而后颤抖着收回。

“我年轻时候在大学门口载的他,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白头发呢。多帅气一小伙子,却空了一只袖管,赶着去哪儿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他要我把他载到桥边。就是海上那个。多远啊我从来没跑过。我也没多想就把他放在哪儿了...”

Steve头上的血迅速往脚底涌去。他两眼发白,隔着挡风玻璃缓慢前进的车流忽然消失不见。这些年,他的贫血症一直在加重。他头昏眼花,难受地几乎失去知觉。

"...后来我在附近晃了一圈,实在拉不到人就又回来了,谁知道那个小伙子又打车了。至少有一个小时了,我心想他可别一直在那桥上晃悠吧,不会是想…那个吧。他一上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当时人小胆子也小,刚开始干这行和乘客也没怎么说过话,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好像应该管一管可万一是我弄错了呢。就把车停着一直往后视镜瞥。后来他在镜子里面对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得叫一个好看啊。而且眼睛里闪着光啊,绝不是一个想死的人眼里会有的光。

“后来我就按照他要求把他载到飞机场了。

“我后来经常想着这事儿,时间隔得越长反而记得越清楚。我觉得我这些年也算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了,但这一位客人最让我印象深刻,怎么说呢,叫我佩服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其中一个小孩有抑郁症,怎么说呢,是真苦啊,我知道的,每一天都是活受罪,日日夜夜每一天都在死磕,每一天都是在苦苦捱着,爱他的人跟着他一起难受。

“那天,他一定非常非常难受和痛苦,却还是选择了活下来。为了他爱的人活下来。我今天,碰到了那个人,是不是?”

司机说到后面近乎哽咽,一张脸皱成了一团。

而Steve的把脸埋在手里,已经不能说话了。

 

 

 

 

 

 

某一天,在地球的另一边,前来考察的总裁换了身便服,偶然走入了当地的一个精神健康中心。

他酒店离这里不远,是徒步走来的,怕自己金发碧眼会惹人注意打扰别人的工作,还带了只黑色帽子,穿了身黑皮夹克。

他沿着有些破旧的走道走,听到最尽头有人在上课。他再走进几步,发现说话者竟然用的是英语。他靠在墙边偷听,门缝里传来低沉而温柔的母语,在异乡里显得分外亲切和熟悉。

“我们一定要记住,自杀者在自杀前一秒和我们一模一样。一念之差就是生和死的分别。

那么反过来说也一样,我们只要愿意往后退那么一点点,或者微微向前伸手去抓住什么,就会发现希望。

“这件事就像戒毒戒酒一样,哪怕生理上的问题消除了,心里的阴影永远存在。可你坚持一天不复吸,就是这一天的胜利。”

Steve轻轻推开了一点门,熟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他像后脑勺猛地挨了一下,愣在原地,而后后背紧紧贴在了门边的墙上,不住地深呼吸。

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有些胆怯。

“那岂不是很煎熬吗?”

“是呀。可你哪天说不定会遇上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让你觉得,这样的日子,值。”

“…可,那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想想啊,那,就努力活到七十岁吧。”

 

 

“一个人毫无意识,浑身冰冷,期间会发生什么都是不确定的,说句实话,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各项生命体征比平常状态下的弱而已,还是活着的。”

“Nah, I don't think so. 植物人也是,直接拔管子不就好了,这种日子有什么好过的。”说着甩了叉子,两手交叉到脑后,以椅子后两只腿作平衡点前后晃荡起来。

“要是我,就早早自我了结。”

Steve看了他半晌,半开玩笑地说,

“就不能为我活下去?”

Buck坐正了,正色道,“我试试。”

又道,“不过我未必坚持得了太久,你得给我一个时限。”

Steve忍笑。“那就70年吧。”

“好啊。“

 

 

Steve贴在半开的门边冰冷的墙上,泪流满面。

 

End


致敬:pixiv餅巾

 

Bgm-God Knows I Tri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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