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gela

It is very unhappy, but too late to be helped, the discovery we have made, that we exist.—Emerson

[埼杰]夜间飞行

前作:人间观察

 

我的命里有一把铁锤,把我身边值得留意的一切砸得粉碎。

 

我拥有“绝对的力量”。它就像一个黑洞或者一个抽气机一样,把好的坏的统统抽离,最后剩下一片真空。

真空不能传声。我在寂静的沙漠里踽踽独行。

像漫长而无聊的性爱,像无穷无尽和无谓的等待。

像一个在阳间徘徊的幽灵,像困倦地躺在床上却整夜整日无法入睡的人,在肉体的叫嚣声里,只有混沌的意识在布满乌云的海上直立。

 

 

 

 

 

 

自杰诺斯去研究所检修机体已经过去了一周的时间。

我好像已经忘记了怎么过独居生活了。

房间乱得像昨天有龙卷风经过,床上的被子不细看像有一头猪在里头滚过(那头猪大概就是我)。

我衣服也懒得折,收进来就摊在椅子上。反正折好了也会再穿,穿了还不是又乱。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弄不懂为什么要打扫卫生。地扫了不还是会再脏吗?

我不想洗碗就开始定外卖,还订了一箱水,这样我连门都不用出了。

垃圾要是放在门外还会被人说,我就把外卖盒子用塑料袋扎起来堆在厨房里。

 

我女朋友刚开始还来收拾过几次,后来实在看不下去,干脆不来了。

眼不见为净。

 

我有一天睡到中午起床,对着镜子细瞧,发现自己不仅长出了一撮胡子,头顶还有细细的发根。

她实在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她一直觉得我留头发比较帅。

杰诺斯倒是说过类似于,哪怕整个世界都与老师的光头为敌我也会站在光头这边之类的话。

你就这样不用改变。他说。

 

想到这里我突然不想动了。

我本来今天还想出去收拾收拾怪物的。

我看了一眼挂在墙边的英雄战衣。

还是睡觉算了。

我穿着绿色的运动服又一次躺进了被子里。

 

睡不着。

 

我突然有一种自己的身体很轻很轻,轻如风筝或者羽毛的错觉。

我一直企图找一些绳索、一些石块把自己拉住拖住,不至于飘远。

做英雄、交女友、收徒弟。

他们是我和大地之间的脐带。

 

我翻过身,看到地上摊了一本漫画合集。

我伸手把它拿过来,整个人仰躺着,然后隔着被子把它放到了我的肚子上。

我用这一点点的重量把自己压入地面。

好像没有什么用。我微微地坐起来,发现距离我几米的茶几上好像放了什么东西,很眼熟。

 

我勉强掀开被子往那边走了两步,眼前出现了一本黑色的本子,唯一的留白里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老师笔记。

杰诺斯的笔记一般不离身。

他固执地相信我一言一行里有使人强大的秘诀。

他固守这一认知简直到了有点偏执的地步。他在所有时间所有地点都做好了立即掏出笔记开始疯狂记录的准备。

他一边记录着还会一边顺势把自己写的东西读出来,实在有做记者的潜质。

一起买东西的时候,一转眼他人就没了,我一回头,发现他捧着笔记在走道中央奋笔疾书:“老师买东西时一般会从调料开始,接着拐入卖大米的区域…”

我在他堵塞交通前把他直接拉着往下走,接着把购物篮子塞到他手里,指了指前面的30%off的促销广告,把他顺势往前一推。买打折商品可是全靠抢的啊。

我们吃快餐的时候他还要拿出本子记录:老师薯条爱吃长的,还要配可乐…我一掌拍到了他的后脑勺上。我没什么钱,每次吃麦当劳肯德基都只点一盘薯条。杰诺斯来了之后就又加了两杯可乐。杰诺斯愿意请客,被我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为人师表,这点面子还是要争一争的。

 

我们一起到过湖边。

湖边上有一片小树林,倒映在水里像一个小小的水下世界。靠近树林的地带水会由蓝变绿。

我们就坐在树林中间一块石头上,脚下是清澈的湖水。

他拿起本子又想记,老师走进树林时走的是八字…被我抢掉了。

我随便从包里塞给他一本书,他就认真看了起来。我不爱读书,这本是在火车上顺的,连题目都不记得了。可他看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地在读。我觉得照这个架势他怕是会把后面条形码的数字都一个个念过去。我跟着他的目光读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就抬头看看树林,又看看湖面,再看看湖上的飞鸟,和远处云遮雾罩的山峰。

我其实不大喜欢旅行。一开始的期待和欣喜落空,或者兴奋渐渐转变成习惯和无趣的过程让我恶心。

我常常会想,唉,也就这样啊。

与其说是在感叹景色不够美丽,不如说是在感叹自己果然这么容易就厌倦。

到底是容易满足,还是太不容易满足,我闹不清。

可今天我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有别样的意义。

我想起了Z市那片我曾经司空见惯的花田。

有时候,杰诺斯作为机器人异常敏感。对美好的事物也好,对于人的一言一行也罢,有一种外人才有的敏锐洞察和仿佛先天的热爱和好奇。

湖看累了我就转头来看看他。

他也已经没有在看书了,望着远方。金发迎风飞舞。令人嫉妒的家伙。

我忍不住问他,杰诺斯,有开心吗?

他说非常开心。谢谢老师。

我就允许了自己也开心一会儿。

 

他要是明天再不回来,我就去研究所接他吧。

 

 

 

 

 

 

我领回来了一个没有关于我的任何记忆、也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人。

 

 

 

 

 

 

我依旧叫他杰诺斯。他的学习能力很强,效率也很高,但学习的项目有限。似乎是经过理性判断后筛选出来的。所以看电视这种事他从不会干,给他手机他也从来不会玩。可能觉得对生活没什么帮助。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听我的话。

比方说,我要求我们轮班做家务,一三五归我,二四六归他,他会犹豫,但最后还是会答应。

这非常奇妙。要是换作上一个杰诺斯,他打死也不会让我洗碗的,他从来嫌我洗得不干净。

周日他一定回去看博士。这倒是和从前的他一模一样。

可我现在可以要求他带上我一起去,他也从来不会拒绝。

到外面和怪物干架的时候,我要他躲在我身后,他也会乖乖照做。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我当年那么怕伤你自尊,只敢偷偷注意你这边的情况。现在方便多了。

 

我女友不知何故和我分了手。

我没有想象中的介意。可能因为我知道我生命里有一根绳子是怎么也不会断的。

 

可我心里很空。

特别空。

像在祭奠一个什么人。

 

 

 

 

 

 

那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一部动画,女主人公是一个日本人,穿着樱花底纹的和服。故事里,她从小受到母亲的教育的影响,相信行大于言,人的美德在于克制。

她母亲说,你不要对你的丈夫抱怨。要实在是想说什么,就为他弹奏三味线吧。

后来男主借故要把她赶出家,她在走水的高楼上,不哭不闹,不喊救命,也不尽力想办法自救,而是弹起了三味线。

男主角循着琴声来救她,开门的那一瞬,她转过身来,抱着琴,声嘶力竭地喊出一句话:“我不想走!”

随着这一句话,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忽然在想,我们活着,有多少话是被吞到肚子里的。

我眼前出现了一个一边记笔记一边读出自己写的话的侧影。

我从书架最边上抽出一本笔记翻了起来。

记满了字的页面从我的眼前掠过。我的目光停在了最后几页上。

最后几张,写满了同一句话。墨迹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明显是长年累月一笔笔写上去的。有的力透纸背,有的云淡风轻。

满眼的Je vous aime.

意义不明。

 

 

 

 

 

 

我把这一句话抄到了纸片上拿到了英雄协会的外语专家那里。

我不愿意上网查,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法语。‘Je’是我,第一人称,aime就是aimer,也就是爱这个动词的第一人称单数变位,vous是直接宾语提前,是你的敬称。也就是说…”

我爱您。

 

满纸满眼的我爱您。

他还知道我高中大学还学过一点英语,所以得找另一门语言。

何况,Love这个词,他哪里写得出。

而虽然是爱,用的却是您,有点客套,有点疏离,很多的礼貌,很多的克制,还有很多的尊敬。

像极了那孩子会说的话。

 

 

 

 

 

 

我躺在英雄协会某个空空的会议室的地上。

我觉得有个人拿了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我心里,接着一路向下,在脏器里搅来搅去。

原来我还能这么痛。

原来我还有痛的能力。

我还能难过,说明我还有救。

你看,救我的从来都是你。

 

我眼前出现一个金发少年,长得很俊,他一次次把枪口对向自己,一次次杀死自己的情感。

有一次女友和我吵架,说我一根筋,还说我不长心。

那一天我又一拳打飞了一个怪物。我看着自己的手问他,我跟其他人真的有那么大差别吗?

我还以为他会说,你就是比他们强了一点而已。

他想了一会儿,说,老师,你虽然会经常忘记扔垃圾,但最后总是会想到的。比如发现发臭了,招虫了之类。

他看着我呆然的表情自己笑开了。

老师,你和大家一样。一模一样。

你最后都能做和大家一样的事情,只不过慢了一点而已。

而且,我会帮你。

 

杰诺斯曾经问过我,机器人和人究竟有什么分别。

我说,首先,你确定你算机器人?

再者,没什么分别。

我想我现在可以这样说:你和大家一样。只不过爱得纯粹了一点而已。

 

 

 

 

 

 

我命里有一只笨重的铁锤,会把所有值得拥有的东西砸得粉碎。

我经常砸着砸着觉得没有意思,想要放手。

而有一个人曾走到我身边,把他坚硬却温柔的手轻轻放在冰冷的把手上。

那时候,我决定再撑一撑。毕竟那么多大地山川,他还没有见过。

 

 

 

 

 

 

我带着没有关于我的记忆,也没有感情的杰诺斯走过那片花田。

他突然在我身后毫无预兆地停住。

怎么了?我问。

他开口,大声说:

“左边紫色的是紫罗兰,后面是勿忘我,右边淡红色的是山茶花,再往里面一点是菊花,里头有粉葵、黄半球…”

我就这么听着他在我身后一个接一个背出花名。

和理性判断无关,和生活常识无关的花名。

我转过头问他,你为什么去学了这个?

他愣住了,眼睛瞪得很大,眼里全是茫然无措。

像一个忘记带课本的学生。

还像一个人眼睁睁看着玻璃杯落地碎裂,却不知为何没伸手去捞。

他应该没有感情。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几乎是悲伤的。

他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别哭了。

他说,老师,我没有哭泣的功能。

我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

他还睁着眼睛,像在无声无息、不声不响地从灵魂深处淌泪。

 

 

 

 

 

 

我仿佛看见,在花瓣悄悄凋零落地成泥后,在空空的茎上,忽然绽出一朵血染的花。交替着消失又出现,像一个残影。

我忽然想要和那朵消逝的花说说话。

仅仅是说说话而已。

我想问问他,会爱的机器人,和不会爱的人类,你觉得哪个更像人一点?

我还想问问他,机器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我还想告诉他,我,也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做梦做得多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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