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gela

It is very unhappy, but too late to be helped, the discovery we have made, that we exist.—Emerson

[埼杰]时间不逝

他儿时的每个梦里他都去过。


1


他和他说过一个故事。说是故事,是因为他说不敢保证这件事情真的发生过。不仅仅是因为当时年龄小,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可能被美化了。其实更多的,是因为他总是有点儿不相信自己人造的“头脑”、“身体”和“心灵”。

你看,正因为不信任,所以打了引号。


但这件事他确实经常回忆起,甚至梦里梦到,似乎陪伴了他的一生。


埼玉这时候就会插嘴叫他别多想了。我们这种体力劳动者想多了脑子疼,且先去超市,把打折白菜给买了,晚上吃火锅。


然后杰诺斯就在路上给他把故事说了。


他说他小时候在公园里刨沙坑,空中忽然飘起片片雪白的花瓣,落在了他的手上。他抛下小铲子站直身体,眼前是漫天的花雨,铺天盖地,他小小的身体被包在这个小小白白的世界里面,除了它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埼玉就给他在坟边上种了一圈梨花树,每逢四月就可以看到它们迎风而泣,无数白色的花瓣纷纷坠落,轻巧却不可阻挡。梨花的梨大概也是离别的离,在不能阻挡这一点上,它们很像。






2


但离别和花期一样,是可以预期的。


比方说既然博士说只剩五年寿命,那大概就确实只有五年。他们也就可以做一些相应的安排。


杰诺斯在最后一年里,经常和他裹着被子坐在阳台上,什么也不干就这么静静坐着,看太阳缓缓升起。

埼玉更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整夜整夜不能入睡,似乎心中有什么在叫嚣和燃烧,久久不能停歇。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觉得整个人都是虚脱的。他用一个个晚上和牢笼里虚无的自我斗争,屡战屡败。


后来他开始自主训练,后来就当了英雄。从那以后的每一个夜晚,他倒头就睡,睡得无比香甜。


杰诺斯可以自主切换清醒和睡眠模式,而埼玉也没有什么困意。他们共同迎接朝阳,看天空如何渐渐泛白,看四周如何逐渐亮堂起来。


埼玉内心无比平静。他让旁边人靠在自己身上,感受着飘逸的金发刮在皮肤上,有一点儿痒。他确认自己内心是被填满的,并不空虚。


他们是满足的。看着底下的世界,他们发现自己并没有怨恨。






3


杰诺斯留下的遗嘱里面,第一条就是入土。


埼玉总觉着他会这么做,一方面自然是为自己找回一点作为人的尊严——这孩子哪怕到最后都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世界我是人类,就像他一直以来都在用和暴走机械人和各种怪物战斗的方式告诉世界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但另一方面,(这可不是他自恋啊),埼玉总觉得此举和他有关。


那孩子好像在和他说:不准把我像一幅画一样裱起来,不准把我偷偷藏在阁楼里没事瞧一眼,不准吃饭的时候把我放在餐桌对面。

老师,我可是“尸体”呢,尸体也是有尊严的。


老师。不准,绝对不准,走不出来。






因为他慢慢总要习惯的。习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买菜做饭吃饭,一个人洗澡晒衣服,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拯救城市。

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入睡,一个人起床。

生活还得继续,他也总得习惯的。

他也从来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作为老师,他也不能叫那个肯拜他为师的人对他看不起。






4


很多事儿不能多想。


就像杰诺斯当年不应该多想我到底是个什么存在,我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生存状态还算不算活着,(当然,埼玉觉得在日常生活里头他已经渐渐把杰诺斯这种拧巴的思考模式掰正过来了:想毛想,快给我去打怪/做饭/吃饭),埼玉其实也不能多想。


比如今天路上有一群流氓围着一个弱小的孩子拳打脚踢,被经过的他打得四处逃窜。他认出那个不良集团里的其中一员,是杰诺斯从某怪物的攻击下救下来的一个年轻人。


比如上周去扫墓时,埼玉发现有三四个大汉拿着锯子在锯梨花的枝条,旁边推车上已经放了一捆带花的树枝。

他不能去想这群人就是当年他和杰诺斯把陨石打散救下来的城市里的居民。


那个人机体的磨损就是为的这一群配不上他的人之类的事儿,他不能多想。


也正因为他不去多想,他才能到今天,都做到沾上枕头立马睡着。






但那天扫墓回来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他夜半三更醒来,浑身充盈的力量消失不见。他连滚带爬跑出家门,摸着黑往墓园跑,沿途撞上各种人和物。他伤痕累累赶到墓地,全身上下疼得像泡在酸水里。

他穿过梨树,开始奋力刨土。


他挖着挖着挖出棺材,把盖子打开把人拽出来。






这么些时日,那个人丝毫没变。

杰诺斯睁开了眼睛。

他笑着说,老师。






5


第二天醒来他觉得对不起逝者,但又自知确实是忍不住。


就像杰诺斯走那天,是他自己打破了规矩,说起了他们一直避免谈起的事情。

他俯下身,对躺在他怀里,呼吸粗浅,全身响起刺耳的警报声的人说:

“能够体会到死亡,不就是活着的最好证明吗。”


他活着。因为他会死去。


杰诺斯表情忽然变得开朗和释然。

他抬起手,冰冷的铁制的手触碰到埼玉的侧脸。好像带了体温。


杰诺斯眯起眼睛,轻轻拂动手指。

“谢谢。”






6


埼玉很小的时候,曾和妈妈一起去市民游泳馆游泳。

当时他还不会换气,只会一点学校泳课教的基本姿势,也没带游泳圈。

他妈说我来教你游吧,我们练练,然后站在池中间,叫他从池边上一直游过来,游到妈妈怀里。

他对这件事印象特别深。他妈穿着蓝色的泳衣站在池中间,而待他快游到她身前的时候,她会开始往后退。

妈妈当然是为了让他锻炼他的耐性,鼓励他继续游下去,让他渐渐能够越游越远。


可他在水里,看着眼前的蓝色身体逐渐后退,他前进一些,那人就后退两步,他已经喘不过气来,手脚无力,眼前却是一个不断后退的目标,一个永远到不了的终点。

深深的无力感和仿佛身处深渊底部的恐惧将他紧紧箍住。从头到脚,没顶的不是水,是绝望。






杰诺斯遗嘱里还有一项,叫他打开衣柜的第二层抽屉。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这一层了,因为放的是杰诺斯的衣服。


他一拉开抽屉,发现许许多多白色的披风,被叠得整整齐齐。


他铺开其中一个披风,没有一点褶皱,崭新亮丽。

上头是一个标签:2017-2027.

他怔住了,开始一个接一个把披风展开。

2027-2037,2037-2047,2047-2057…

他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是要活到150岁的。


他又把披风全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只言片语。这些数字成为遗嘱之外他留下的唯一字迹。

真是,还不如给他塞一柜子内裤。

他把脸埋在披风里哧哧笑了起来。


这一刻他想他是知足的。像刀尖舔蜜。像被钉上十字架,或者将十字架钉入胸口,疼痛而高贵。


有一个人,注定陪伴他度过每一个年头,在每一个驿站等待与他相见。


他的绝望在他弟子手里烟消云散。

那个人向他张开双臂,他只需直接上去把人扑倒。

他把披风仔仔细细理好,放回原位。






7


他去英雄协会述职,回去的时候经过一排没有人的过道,突然被人喊住。


他看看周围确实没人,却能清晰地听到脑中苍老低沉的话语,声如洪钟。那个声音叫他推开左手边第三扇门。


他推门进去,发现是先知西贝尔。

老婆婆满脸褶子,白发拖到地上,穿着波西米亚风的花裙子,额前胸前都挂满了各色的兽骨和珠子,桌前放了一个闪闪发光的水晶球,像个哈哈镜一样把他的光头放得特别大,占满了整个球面。


西贝尔小小的眼睛凹陷在褶子里头,一张嘴看得到上下两排黑牙。她抬起粗糙,满是褐色斑点的手,招他到近处来。


“我有一种能力,能把信物传给另一个时空。”

“啊?”

埼玉一脸莫名。


“小伙子,我偷看了你的思想,觉得你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对一个无法传达的人诉说。

我有办法为你传话,当然,不能保证传到,传的东西也不能大于2kg,只要998,跳楼价…”

埼玉转身就走。

“哎呀别呀别呀,我老太婆子寂寞,逗你玩呢。不收钱,我试着帮帮你。”


我的力量面对庞大的时空会不稳定,但也值得一试。

她哑着嗓子说,我也想我老伴了。就像你想念那位少年一样。


听到这儿埼玉不走了。

他还是不大信她,但还是在她跟前坐了下来。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写封信。

信也不知道写些什么,咬了半天她递过来的笔杆子,也就写出那么几句话。


“杰诺斯: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我还是希望你够信任我,然后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做。


我希望你能带着父母离开你现在生活的城市,因为它即将遭受毁灭,会有非常非常悲伤的事情发生。


我希望你能逃得远远地,然后上学上班结婚生子,在150岁那年被可爱的曾孙子们包围着满足地闭上眼睛。


但如果这些都不能实现,如果这些还是不能实现,我希望你每一天都能过得幸福。在你还没有遇上我的所有日子里,好好的。


好好的。


埼玉”






埼玉平静地看着西贝尔手掌下,沐浴着蓝光慢慢消逝的一面纸,心头一暖。他觉得或许,说不定,说不定,或许,这份信真能传达到那孩子手上。








尾声


下午,杰诺斯妈妈带他来了公园。

杰诺斯松了手就往没人的沙坑跑去。

他妈妈笑着摇了摇头,坐到旁边的长木椅上和邻居阿姨聊天去了。

“我们家杰诺斯总是喜欢一个人玩,让我有点担心呢。哪像你们家爱丽丝,总有一堆朋友。”

阿姨看了看穿着红裙和朋友玩跷跷板的爱丽丝。

“她那叫人来疯!而且男孩子嘛,总是独立一点。而且你们家杰诺斯,是个小帅哥呢!爱丽丝提起她就脸红。”

“是吗?哦吼吼吼。”

杰诺斯妈妈得意地笑了起来。

“哎呀!”爱丽丝妈妈大喊起来。“你快看那边!”

杰诺斯妈妈回头看向儿子所在的沙坑。孩子不知道怎么站起来了。

爱丽丝她们忽然兴奋地一个个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下雪了!下雪了!”

“妈妈!下雪了。”

杰诺斯妈妈下意识抬眼望向天上。






杰诺斯扔下铲子,拿手接住了飘下来的东西。那东西雪白而不规则,边缘毛糙,像是被什么力量撕成了碎片。他觉得这是花瓣。虽然它落到手上感觉怪怪的,凉凉的,滑滑的,像纸片一样。

他细细地观察,发现花瓣上有模糊的字迹。

他刚刚开始上小学,妈妈倒是有事没事会抱着他坐在沙发上和他一起读书,但他还不认得几个字。

他认出一个“离”字,昨天妈妈读的画报里,就有一只小兔子离开家去找朋友。妈妈说这个字很难,但让他一定要记住,在桌上的白纸上重新写了一个大大的“离”字。

他觉得这个字长得很悲伤。


他又抓住一个花瓣,认出一个“好”字,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听到妈妈好像在喊他了,可他觉得这些花瓣太好玩了,就没有顾得上回头。


忽然,一片花瓣轻飘飘地落到他头上。


他抓住了放在手心里看,是一个“埼”字。这个字他不认识,好奇地看了许久。

突然,墨迹渐渐褪去,那个字像被吸进纸里似的慢慢淡去,最后消失不见。






又有一片纸轻轻打在他脸上。

杰诺斯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了漫天白色的花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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