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gela

It is very unhappy, but too late to be helped, the discovery we have made, that we exist.—Emerson

[埼杰]逝年

 

感谢 @超可爱的佑希 点梗

题目“毕业季分手”,写完悲哀地发现,我的妈他们俩好像不存在分手不分手的问题所以也就不算分手???一脸茫然不管了就这样吧

以及真的是好久没写埼杰了望天

 

 单数现在时,偶数过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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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毕业审核那几天,杰诺斯走过那段走廊去拿材料,埼玉在旁边一个教师休息室改另一届学生的期末卷子。他改一会儿就要刷一下手机,或者把玩一下手里的小杯子,算不上太上心。杰诺斯抱着一堆本子,在去英语老师办公室的途中经过了那间房间。他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没大留在心上,空着手走回来的时候,却好像被谁牵住似的往右边看了一眼,然后看到了自己的语文老师。他下意识就抬起手挥了挥,埼玉盯了他半晌,没什么反应。一颗鸭蛋似的光头安安静静沐浴在灯光下。杰诺斯往玻璃前走了一步,用口型问他,老师,怎么了吗?埼玉好像才回神,慢慢抬起了右手,小幅度地挥了几下。杰诺斯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走到电梯门口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埼玉半小时后走出电梯,被杰诺斯一声“老师”叫住了。他一回头,发现电梯旁边的墙上靠了一个人。旁边就是文科大楼一楼大厅给人休息的皮沙发,小孩偏偏没坐下来。“怎么没去吃饭?”

杰诺斯没说话。

“那就一块儿吧。老师请你。”

说是请也不过是一起吃食堂,从这里往食堂走要过一个马路,车来车往,杰诺斯看也不看就要往前走,被埼玉拉住手臂。

绿灯了,埼玉把着杰诺斯走过马路,心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可我没办法放你走。

而他在这句话没有说完的时候,就已经放开了少年的手臂。

他们走上楼梯去二楼的点餐区,可能快放假了,人很少。

 

“老师今天心情不好吗?”

“我不喜欢毕业季。”埼玉说,

“可能是不喜欢告别吧。”

 

 

 

2

 

刚开学不久,杰诺斯就习惯了上天台吃饭。博士不大会做菜,半熟的鸡腿和炒糊的蔬菜把便当塞得满满当当,他中午一开便当盒就会被周围的同学们嘲笑,久而久之他就喜欢上了一个人吃饭。他不肯剩下一点,在高处吹着风把便当全部吃光。

 

有一天他退开通往天台的门,发现已经有人先在那里了。熟悉的光头和熟悉的背影,是他们刚入职的新语文老师。几节课下来杰诺斯对他印象很深刻,他人很慵懒,声音也是,课讲得却十分精彩,点评短小精悍,杰诺斯对学习本来兴趣一般,但这位老师的课总是不知不觉听得入神。他同桌说过,有一种人讲课,你本来没想听,结果他讲着讲着你注意力就被吸引了,埼玉老师就是这种。他觉得确实是这样。

 

眼前人上方聚集着一些白色的烟雾。在抽烟吗。杰诺斯犹豫着要不要转身回去,埼玉却转过了头。眼神犀利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杰诺斯吗?来吃饭啊?”

埼玉把烟拿下来,又恢复了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占了你位置了?”

杰诺斯摇摇头。

“那你别告诉别人我在这儿抽烟啊。”

说着埼玉就又转回去继续抽烟,杰诺斯就走到他身边靠着墙坐下,吃起了便当。微风吹得他金色的头发倏忽飘扬又落下,像麦子一样。

埼玉望着蓝天白云发呆,耳朵里尽是楼下操场棒球队呐喊的声音:“上垒了上垒了!下分了下分了!”埼玉下课走过走廊偶尔也会看看操场,但他旁边的男孩好像很少参与这种活动。杰诺斯交上来的作文,文风总是很安静,可以说是让埼玉看得最慢的学生。字里行间的沉静不知不觉就会让他慢下来读。他一边改一边吐槽十几岁的小孩,干嘛搞得跟个退休干部一样。结果没想到小孩在课外也挺老干部风。当然别人当年也没少这么说他就是了。

但还是不大一样。安安静静呆在那儿,也有一股青春的气息,在无知无觉地挥霍一些很美的东西。

埼玉又深深吸入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年轻真好啊。

 

 

3

 

毕业季天天下雨。杰诺斯觉得好像天空在准确地反映自己的情绪。他跟寝室几个一起在学校那些个鼎啊老校门啊银杏路啊日晷啊这些标志性的地方拍照,大家拍完了回去,他则独自一个人随便溜达,沿着图书馆一排排书架看过去,再走到天井往上望向白色的顶棚,还偷偷跑进三楼物理实验室看看走廊里的名人肖像,最后走下来摸一摸教学楼边上那个参天槐树的树干。

 

记得他有一天从图书馆出来,正巧碰到埼玉老师,那人问他看什么呢,他就报了几个小说的名字。结果老师嘴角微微扬起。“这些我也都看过。”后来他一个人坐在自习区看书,老师没事就会走过来,把一本新书递到他手里。“试试这一本。”

 

天井有时候会卖些旧书和过期的杂志,杰诺斯在摊位附近晃荡,抬头看到埼玉,拿着几本杂志。那个人用口型让他等一下,接着走开。杰诺斯有点儿无措地站着,觉得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伸出手弹去面前书上的灰。他肩膀被拍了一下,接着就看到埼玉自然地站着他身边。他绕过来了。然后老师就给他指哪些杂志很稀有,很值得看。

 

槐树底下开过好多小型表演,埼玉有一天被拉去唱歌,皱皱巴巴的白衬衫,五音不全地唱了一首流行歌,中间还有好多词记不住被他咕咕哝哝蒙混过去,却还是一种雅痞的气质,从此成为了好多女生的男神。说是落叶之间的翩翩白衣少年,杰诺斯心想,就他那件几百年没洗没熨过的衬衫,飘得起来就有鬼了。

 

那么多地方,那么多时间,那么多回忆,细细想来,竟然全部与他、且似乎仅与他相关。

 

 

4

 

他们俩后来经常中午午休在天台碰面。彼此也摸不准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两个人反应过来就自然而然变成了这样。可能相似的人容易走到一块儿去吧。

杰诺斯吃完饭就拿出课本看看,埼玉就在旁边抽烟。

 

他能从前面一周的周记里看出杰诺斯是个什么心理状态,是不是有点儿焦虑,又是不是有点负面情绪,但对面的人从来波澜不惊,也没和他说过什么烦恼,只是这种时候偶尔会话比平常更少,问他什么倒是回答,但不超过一句话。他想起自己当年上学的时候写的中二到不行的句子:爱使活泼的人更热闹,让沉默的人更寡言。这小子难不成暗恋班里那几个小美女?

 

却眼看杰诺斯把书放下,把校服外套脱了当枕头,很累似的直接头枕着一卷衣服躺下了。天台地是水泥的,可能有点儿灰,但看着杰诺斯一副倦容,埼玉就没说什么,只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正午的阳光有点刺眼,杰诺斯不知睡着没睡着,不是很舒服的样子,皱着眉头。埼玉用不拿烟的手给他挡在眼前,右手夹着烟放得远一点,观察着他。

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杰诺斯均匀的呼吸声。

 

埼玉莫名就希望时光就此停滞,或是世界继续进行,而他们被抛弃在这个小空间里,像真空的肥皂泡里的两个小人。等外面的世界该咋地咋地,狗咬狗一地鸡毛,互相伤害成了一堆废墟,两个人再从这里出来。就他们两个,彼此陪伴,一起生活。然后有空的时候嘛,就当当英雄做做好事,救助几个路人群众好了。

 

因为这孩子还不知道外头是个物欲横流人情凉薄,邪魅魍魉横行霸道的大世界。他不明白埼玉如何美其名曰保持初心,其实是在这里躲一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他一路退守,最后竟退到了这个少年身边。

这孩子跟他那么像,以后却还是要毕了业离开这里的,让他怎么放心呢?

 

可他终有一天不得不放他走,后面的学生也会一批又一批地来。他或许会把这个少年忘记。又或许在告别一代一代人的过程里,记得这个少年,记得这一刻。

 

在漫长灰暗的人生里,记得他眉头微皱,却分外安静的睡颜。

 

 

5

 

那一天,在毕业典礼最后,学校安排这一届所有的老师们在礼堂舞台上站成一排,每一个人捧一束鲜花,讲一句话。有一个二十几岁的老师讲着讲着哭了,说我也是刚从学校毕业,比起你们只是个大孩子,这几年我是和你们一起成长的。后来她几乎泣不成声,鼻涕眼泪一起流,抽着气很大声地说,希望你们以后,能自由地生活,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情!底下的好多女生在跟着抹眼泪。

 

轮到埼玉的时候面上看不出他什么表情,好像依旧像平常一样淡定。他说,希望大家以后还要保持着阅读的习惯啊,实在不行看个网文总可以吧。台下传来一阵哄笑。

他说,你们以后走在荒漠里的时候,要记得自己曾经见过的花。那是你真的见证过、拥有过的美好,会在以后给你力量。

他在心里想,也会给我力量。

 

杰诺斯毕业典礼之后找到了埼玉办公室来。他没有像其他同学要求合影啊签名啊,只是说来老师,我来告个别。然后埼玉就站起来走出门去,杰诺斯也就跟着。两个人有点儿尴尬地在走廊里对视了几秒,后又笑开了。

“再见,老师。”

“再见。”

埼玉伸出了一只手,杰诺斯双手把它握紧一次、两次,再放下。他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已经不抖了,表情也自然了很多,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他转身,把埼玉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往走廊尽头走,走过教室办公室,走下楼梯,走过操场,走过庭院,走过那颗槐树。

他一边走一边重复着四个字,一遍又一遍:我喜欢你。

 

杰诺斯想,他在这些地方默念了那么多遍的结果,一定是天空知道大地知道,那颗树知道庭院知道操场知道教学楼知道走廊知道办公室知道连包裹着那个人的空气也知道。那个人周围的一切都知道。

所以那个人知道不知道,其实无所谓的。

 

杰诺斯把自己的心意撕成好多碎片撒在学校里,有一些会躲在那个人写字的黑板后面,有一些会藏在粉笔屑里,有一些会扒在树枝上、篮球框上,有一些会被夹在图书馆的书中间。是他们代替他,留了下来。

                                                                    

埼玉以前在他随笔本上写过一句评论,说别那么较真了。交给时间吧,一切都会好的。而且人啊,是会变的。

 

杰诺斯想,但我分裂出去的那些感情,不会变,因为在从我身上分离的瞬间,它们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嘿,老师,我喜欢你。

祝你以后每一年,都要

 

毕业季快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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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埼杰]黑夜之国 片段3



 

5

 

老大开始走到哪儿都把他带在身边。

 

杰诺斯觉得黑道大哥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威风,和电视剧里那些总裁也没有什么区别,每天除了开会就是开会。就是穿得有点儿可怕就是了。

 

而且开会的时间地点非常随性。最夸张的一次,杰诺斯守在门口,光头组和吹雪组在某海鲜大酒店七楼男厕所开了一次会谈合作兼分场子。

这地点还是吹雪组提议的,天晓得她们那么多女生怎么乐意踏进男厕所。杰诺斯亲耳听到一个菇凉一边进一边轻声说哎呀被玷污了玷污了,脸上却有迷之笑容。

他们整一层楼都封了,但杰诺斯还是把一个从楼上下来上厕所的厨师在楼梯口就拦截了赶上楼去。

 

 

 

 

 

他们每一周有例行的碰头会议,一般在工作日,但时间不固定。

光头组的成员对杰诺斯似乎置若罔闻,好像他是他们在广场开会时(真的在那儿开过)一个出现在视线里的小喷泉。

 

King倒是特别喜欢休息的时候过来找守在一边的他说说话,聊聊天气和房价,说说今天的盒饭是哪家店打包的,水果特别多之类的。

 

 

 

 

 

6

 

他们有一天在雪地里头开会,二十几个壮汉个个穿着黑衣,在街心公园站成两排。雪淹没了脚踝,他们黑色的皮鞋成为雪地里突兀和惹眼的一个个石碑。黑道碑林。

 

公园一角一群小孩在堆雪人。

杰诺斯在一旁走神。

 

小时候博士执意不让他错过任何小孩子应该有的快乐童年。虽然经济条件并不好,他们出去玩的次数一点都不少。有一天下雪,博士带他到家附近的公园堆雪人。

 

那个雪是干雪,根本堆不起来,雪像玉米粒一样是一颗一颗的,聚在一起马上会散掉。

小小的杰诺斯心里根本不在乎雪人。可他想,如果这雪人堆不起来,如果博士感到我并没有很快乐,他该多么伤心啊。

 

他就拼命做出很开心的样子,把拢不起来的沙子拢了又拢,和博士一起滚出了一个很小很扁的大球,再往上面放了一个很丑的小球,挖出眼睛鼻子。

 

杰诺斯知道对不起博士,可他当时真的在想。快点结束吧。快点堆好吧。求求你了。快点。

他面上一直在笑,却似乎都没有正眼看过那个雪人。他和博士快快拍了一张照,然后两个人手牵手一起走了。

 

 

 

 

 

他看着堆雪人的孩子,眼泪忽然控制不住得留下,一滴接一滴,连成一线。

他想请再让我和博士堆一次雪人吧。哪怕是那样一次根本不愉快的,仿佛在表演似的堆雪人,我都愿意。

只要能呆在博士的身边。

 

 

 

 

 

他发现前面的碑林忽然寂静无声。他定过神来,一转头,所有人都在看他,包括老大。雪日暖阳里光头的老大。

老大说,怎么了。

杰诺斯说,我经常这样,不用介意的。就像感冒打喷嚏一样。你们当我在打喷嚏就好了。

老大说,这怎么可能一样呢。

 

老大对前面两排人突然喊了声:立正。

组员起先一脸懵逼,不知道为什么画风突变要军训。可可能是听老大发布施令听惯了,竟也一个个转过身去。

老大说,继续汇报。

 

杰诺斯就看着像宣纸上一个个墨迹的一道道黑色背影,一个接一个开始介绍自己地盘的状况。一个光头的人在大家后头听。

 

他站在那人身后,迎着风落泪,无声无息。

 



[埼杰]黑夜之国 片段2

 @杳然书隐 

作为一只面临答辩的毕业狗,应该是要隔一小段时间才能再见了(捂脸)

 

3

 

杰诺斯跟着King回了他们的“本部”。它外面看是一幢废旧的大楼,里头却暗藏玄机,一个昏暗的大厅连接着数不清的走廊,每一个走廊都很浅,没几步就拐弯拐到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了,像个迷宫。

 

杰诺斯进了屋子,拽下自己的兜帽。大堂阴沉沉的,里头的人一个个面目模糊,跟鬼一样。忽然,近处站在一群人中间的一个高个子向他们走来。

 

King本来站在杰诺斯前头,看到来人伸手挡了一下杰诺斯,像是想把人护在身后,后来又慢慢把手放下来。

“甜心假面。”

“King。”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对面的人穿着黑色皮夹和皮裤,蓝色头发收拾得很漂亮,一张偏白的脸,五官像哪个电影明星。

“哪儿来的小孩。”

King沉默着不说话。

“交给我带吧。”

King紧了紧拳头。

“你知道我们的规矩,我们不会逼迫他的。全看他自己。”

“我觉得我们还是报备一下老大…”

那个好看的男人指了指一直不说话的杰诺斯。

“就他这个招眼的长相,你还想带他在外头争地盘看场子?看看他这样子,也不会打架。你这不是害老大吗?”

King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退开,在这个比他矮一头的男人面前顿时没了气势。他回头抓住杰诺斯的手臂说:“没有人可以逼你,不想做的事不用做,懂吗?”

甜心假面站到了杰诺斯面前。

 

 

 

 

 

4

 

杰诺斯一直觉得自己内在外在分成了两个世界。

 

他的身体和相貌是父母给他,然后他们把他遗弃了。

而他的灵魂是博士给的。

 

因此他不在乎自己的长相。当年他们还有一点闲钱,博士一定要他上学。那些隔壁班的孩子们就全趴在窗户上看他,一排窗户上贴满了圆圆的脸,对着他指指点点,大喊着“外国人”。他自己班上的同学没事也爱盯着他看。所以他不大爱上学,但博士很坚持。

 

甜心假面派的两个小弟为博士找了块墓地,在郊区,坐公交车大概一个小时。其中一个小弟特意陪他去了一次,在山上,风景很好。

 

杰诺斯想,这皮相是他父母的,他们既然不要他,那么这种东西不要也罢。

要是能为博士派上哪怕一点用处,那也不算白生了这样一张脸。

这生意做得不亏。

 

 

 

 

 

 

他穿了一身西装,头上还抹了摩丝。化妆室里穿紧身裤露肚皮的小年轻给他扑了点粉。

会所的包间有水晶吊灯,投下的光线暧昧不明。他头有点晕,往下看,发现自己明明走在雪白的羊绒地毯上,却一步步都踩不实在。

像走在水上。

 

褐色的皮沙发上坐了一个胖胖的老男人,两鬓发白,穿了米色的外头,没扣好,露出里面的毛衣。杰诺斯喉咙发紧。打肚子最底部生出一股生理上的不适。

 

他不知道自己是走到他面前的,只感觉有人像他伸出手来,开始轻轻抚摸他的后脖颈。

毛骨悚然。

他嗓子本来都黏在一起,终于分开:

“我想去上个洗手间。”

 

他在包间反锁的洗手间里拿水冲了三遍脸,手握成拳头,狠狠捶了几下洗手台。

他双手撑在水池边上看着镜子。他想,根本无所谓这又不是我的脸不是我的…

 

 

 

 

 

博士以前和他说过,等你成年了给你买件像样的衣服穿。这么好看一个小伙子,会有多少小女孩排着队要认识你。

那天他是哭着跑回家的。有小女孩说他鞋子好脏,而且鞋带都系不好。当时他们绕着操场在跑圈,他不想往下听,飞快地超过了她。在回家路上他却哭了,越哭越伤心,直直跑向博士的怀里。

 

博士没等到他成年那一天。也没见过他穿这么笔挺的黑西装。

他仿佛在镜子里看到博士站在他身后对他说,我把你养这么大,

可不是为的今天啊。

 

 

 

 

 

外面的男人开始拍门。杰诺斯哆嗦着手指掏出手机。

这是在他和甜心假面离开大堂之前,King偷偷塞给他的。那时King和他靠得很近,嘴上说着要加油啊好好干之类,却往他口袋里塞了部手机。他看着King,King对着他做口型。又伸了一根手指出来。

“1”。

 

杰诺斯一连摁下8个1,又迅速删掉。

外面的人开始喊话。“孩子你好了吗?”

 

杰诺斯狠狠地、长久地摁住1这个键。

屏幕上突然显示快捷拨号。

有人接了。

“喂?”声音清亮而沉稳。

杰诺斯在喘粗气,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怀疑自己可能已经开始情绪崩溃,他身体里好像有火山在爆发。他明明以为自己泪腺已经干了,眼睛却酸得很,都发疼了。

他说:“我干不了。我可以学打架,我可以去拼命,这个我干不了。”

 

对面的人顿了一会儿。

“你在哪个房间?”

他抽着气报了一个号码。

 

几秒后,包间外头响起剧烈的踢门声,那个老头离开了杰诺斯这里,去开门。

杰诺斯听见外面一阵骚动,然后有人迅速拿钥匙开了卫生间的门。

他抬头,只觉得眼前一闪,一个光头走了进来,后面跟了几个工作人员。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光线通过他锃光瓦亮的脑门反射到杰诺斯眼睛里,他觉得两眼昏花什么也看不见。还没等杰诺斯回过神来,就被走近前来的人一把扯过,跟提小鸡一样。

 

他被拉到门外,包间地上躺着刚刚那个老男人。

他为什么在地上?

“不好意思,”他身边的男人说,“这孩子是跟着我的。”

 



[埼杰] 黑夜之国 片段1

 @此号停用 

我是四月下旬就答应你写文的。。。我晓得。。。

这么短小。。。

而且未完成。。。

真心不好意思…


我放上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还活着哈哈哈哈

毕业季,唉。。。

 

1

                                              

库诺斯博士死的时候杰诺斯刚满16岁。他博士在一座教堂后边的台阶上坐下休息,合着眼睛喘着气。杰诺斯铺了他们那条破毯子在旁边坐着。星期天一早,教堂会给穷人每人一碗粥,其他困难的时候也可以问他们要一餐饭,当然,要象征性地给个一块钱。

 

他们半夜就到了,一方面是怕不排个队抢不着,他们周围可已经坐了一群人。另一方面,是他们在镇子外围那个草屋太冷了,而这是人来人往的街区里唯一不会被人赶的地方。这里离他打工的快餐店也不远。

 

他身边没了声响。他凑上前去发现博士整个人安详地坐在那儿。

却是没有呼吸了。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不大记得了。好像有多声喊叫,很多人影在他眼前和博士身边走来走去。救护人员来把他抬走,杰诺斯跪在毛毯上,动都动不了,像个断了线的牵线木偶。他被人扶上救护车到了医院,医生几乎是立即宣布病人死亡。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个人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

而他连火化他的钱都没有。

 

 

 

 

 

2

 

他戴黑色兜帽握着小刀,等到凌晨三点去便利店抢钱。店老板是个瘦弱的小伙子。这街附近还有另一家24小时,店里坐的却是个小姑娘。杰诺斯潜意识里不想吓她。有些伤口虽然浅,疤痕却能跟你一辈子。这事他最清楚。

 

他拿出刀,刃在天花板射下来的昏暗灯光下,钝钝的,像个不合时宜的旧玩具。

 

小伙子很平静地看着他,问,你哪个帮派的?你老大没告诉你这地盘是谁的吗?他按下前台底下一个按钮。

 

杰诺斯愣在那里,不到十秒,街上远远传来一阵跑动的声音,然后店里突然涌进来几个彪形大汉。为首的那个示意其他几个把杰诺斯拉出商店,推到旁边的巷子里。

 

为首的让开一步,旁边的手下一拳打在了杰诺斯的肚子上。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气,直接捂着肚子蹲下身去,呻吟起来。

 

那个为首的人也蹲下来,看着他慢慢说,“你抢钱是不对的,所以这是给你的惩罚。但如果你需要钱,又没有地方去…”他抓了抓自己的棕色头发。“我叫King,你要不跟着我们光头组吧。”

他又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指着头顶说:“我知道这个名字很土啦,但我们老大,是个光头。不对,是一个很厉害的光头。”

 



[埼杰]圆圈不圆

 

前作《时间不逝》背景,意识流,时间线倒置。

看不懂是正常的(喂

 

生活像从后往前看一本书。所有的细节,你都得猜。——南派三叔

 

1

 

他睁眼时脑中是空白的。窗外的婉转鸟鸣渐渐进到意识里面,像白纸上最初的几笔。

他抬头看挂在墙边的日历。日期上红红的圈很刺眼。

 

是今天了。

 

 

 

 

 

他穿好英雄战衣出门,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宛如一个死刑犯。他走过城市,穿过一片片楼房来到郊外。

 

郊区到处生灵涂炭,弥漫着尸体的恶臭。他经过一头只剩骨架的野猪,皮和血被吃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不剩。

 

一阵巨响在头顶炸开,抬头可见已经肿胀成庞然大物的蚊子女,吸血吸得红色都泛紫了。旁边有一个动作灵活的机械人在和她对战。

两个人速度奇快,刮起阵阵拳风,肉眼看不真切,只能凭借声音和掀起的沙尘判断位置。

 

而他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一拳解决了蚊子女,看也没看她一眼。那个即将自爆的机械人停下能量蓄积,落到地上。

他此时也落地了,背对着他救的人。

 

那个人喊了一声“学长”。

他依旧不愿回头。他想到龙卷大概会说他夙愿得偿之类,可他想到的只有“选择”这个词的沉重。

 

那孩子和他说过,这是我的选择。

 

选择个屁。他们的关系,是死囚和刽子手,只是刀在谁手里不一定。

 

 

 

 

 

可他的半生还是挂在这句“学长”上面。以后会挂在“老师”上面。

 

所以说,这个“挂”一语双关。

 

他对自己说,转身吧。

说到底,除了彼此身边,他们还能站到哪里去呢。

 

 

 

 

 

2

 

他们经常在学校天台上浪费时间,看看天空中的白云变换形状。

 

他们有一次一起去影院看了电影《心灵捕手》,那孩子和他说,我也希望哪天你一言不发就那么走了,一张纸条都没有留,一走了之,去做了你想做的事情。在我心里,你是个天才。

 

他问,那你呢。

 

那孩子说,然后我就会花上一年的时间,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我根本不应该让你走掉,哪怕能像个小狗在你后面悄悄跟着都好。然后我会开枪自杀,因为到时候我会明白自己对你的感情。

 

他听到这个回答顿了一会儿,说,我也希望哪一天你离开了这个城市,离开我。

 

那孩子问,然后呢?

 

我会很庆幸。

 

可你再也见不到我啊。

 

那还是会庆幸。因为有些事比感情重要。

 

你会难过吗?

 

会。但日子嘛,本来就是靠忍。那是一天天捱过去的。

 

哪。那个金发男孩转头冲他笑,眼里像放了一颗颗星球在闪烁,即将连成宇宙。我知道你是从未来来的。

 

 

 

 

 

第二天,那孩子消失了。走之前,还是留了张字条。他说他要去找常出现在他梦里的花雨。那漫天的白色的花雨。

 

 

 

 

 

3

 

他的男孩说要跳下去,他也没有真信,但明确表示不给跳。

他们就抱着跌倒在废旧大楼屋顶边沿,身下就是璀璨的都市,蚂蚁一般的人。他们仿佛身处万米高空,亦或是悬崖峭壁。

 

身下的男孩笑着尖叫,他压在他身上,轻轻吻上那孩子的金发。

 

他们几个学长特别喜欢这个小他们两届的弟弟,老带他出来玩。其中一个帮他们拍了航拍照片。

 

从上至下俯瞰,两个交叠的身影衬托高达百米的建筑和底下的马路车流。一眼望去,让人有不顾安危不顾一切俯冲而下的冲动。

 

那一刻,他们离死亡仅仅一步之遥。

 

 

 

 

 

4

 

他喝醉酒了。平时他绝对滴酒不沾,可这一回确实被那孩子有意灌醉的。

可他从来无法拒绝那孩子要他做的任何事情。

                                                                                                                                       

那孩子问他,你从第一天起好像就准备着离开我,也在准备着让我走,是不是。

他又问,如果我按照你的意思,我以后会见不到你,是不是。

 

他意识模糊,却知道不能回答。

 

那孩子说,这是我的选择。就算你知晓过去,也是一样。

我有我的选择,我绝不后悔。

 

 

 

 

 

5

 

他又“第一次”见到了那孩子。在泳池边,那孩子仰躺着,把鞋子袜子丢在一边,光溜溜的小腿反着光,一只手在触到池水前猛地收回。

 

那孩子转头,他们目光相接。

 

他怀疑那孩子是一眼看进了他的灵魂。

那一刻,他的心脏发生着剧烈而持续的震动,似乎要冲破胸膛。他抬起左手,把它压了进去。

 

他身后的同学问他,我们学校叫这名的好像就这一个,你找的是他吗?

 

他说是。

 

阳光打在那孩子身上。

他眼前出现一望无际的冰湖面,底下是被冻住的无数白色裂纹和斑点。他目所及处又通通被冰川填满,其中某一冰川某一角咆哮着轰鸣着坠入海里。他眼前是高耸入云绵延无际的群山。他是沧海一粟,冰山一角,宇宙中的一粒星尘。 

 

他的心脏回到胸腔重新跳动着供应血液。而与此同时,他的整个世界在此时此地呼啸着崩塌,下坠后碎成渣留下一地残片又被大地吞没,被洪流掩盖。

 

他想此时此刻,他愿意轻而易举地死去。

 

他整个生命和灵魂都在喊叫。而整个房间里,除了他,没有人听见。

 

 

 

 

 

 

龙卷和他说,你这样算是半个废人了。都不算活着。

 

他问我不是在救人吗?我不是在拯救世界吗?

 

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问你现在难道不是已经绝望了吗?痛彻心扉了吗?现在让你搬砖,你也能二话不说就去做吧。而且你不会觉得这和你现在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我以前也从来都是这样,在哪里、做什么,好像也没有多大区别。

 

她说,你说谎。

 

他说,我已经不记得当年我是什么样了。但现在,在他身边,我一定好些。

所以我要走。

 

 

 

 

 

她沉默半响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懂。

 

 

 

 

 

7

 

失去那个孩子后,他依旧全知全能。可他虽然什么都能做,却总是走一步看到后两步,渐渐地也就变得什么都不屑做。

一切都只是机械作业罢了。

 

而有一天,西贝尔又出现,问他,你要不要回到过去。你可以在他身边,只不过可能需要编织一个身份。

 

而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平静,毫无怨尤,却发现不是。从他离开,他就丢了能够让他平静的东西。

 

很久很久以前他想,要是哪一天那孩子离开,他将不得不撕碎胸膛,徒手挖出心脏。

再也不放回去。

 

结果竟然果然如此。

 

他捧着空无一物的胸口说。

“好啊。”

 

多么神奇。

他总觉着他的一辈子,会挂在几个字、几句话上头。

 

 

 

 

 

End

                                        


[埼杰]时间不逝

他儿时的每个梦里他都去过。


1


他和他说过一个故事。说是故事,是因为他说不敢保证这件事情真的发生过。不仅仅是因为当时年龄小,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可能被美化了。其实更多的,是因为他总是有点儿不相信自己人造的“头脑”、“身体”和“心灵”。

你看,正因为不信任,所以打了引号。


但这件事他确实经常回忆起,甚至梦里梦到,似乎陪伴了他的一生。


埼玉这时候就会插嘴叫他别多想了。我们这种体力劳动者想多了脑子疼,且先去超市,把打折白菜给买了,晚上吃火锅。


然后杰诺斯就在路上给他把故事说了。


他说他小时候在公园里刨沙坑,空中忽然飘起片片雪白的花瓣,落在了他的手上。他抛下小铲子站直身体,眼前是漫天的花雨,铺天盖地,他小小的身体被包在这个小小白白的世界里面,除了它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埼玉就给他在坟边上种了一圈梨花树,每逢四月就可以看到它们迎风而泣,无数白色的花瓣纷纷坠落,轻巧却不可阻挡。梨花的梨大概也是离别的离,在不能阻挡这一点上,它们很像。






2


但离别和花期一样,是可以预期的。


比方说既然博士说只剩五年寿命,那大概就确实只有五年。他们也就可以做一些相应的安排。


杰诺斯在最后一年里,经常和他裹着被子坐在阳台上,什么也不干就这么静静坐着,看太阳缓缓升起。

埼玉更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整夜整夜不能入睡,似乎心中有什么在叫嚣和燃烧,久久不能停歇。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觉得整个人都是虚脱的。他用一个个晚上和牢笼里虚无的自我斗争,屡战屡败。


后来他开始自主训练,后来就当了英雄。从那以后的每一个夜晚,他倒头就睡,睡得无比香甜。


杰诺斯可以自主切换清醒和睡眠模式,而埼玉也没有什么困意。他们共同迎接朝阳,看天空如何渐渐泛白,看四周如何逐渐亮堂起来。


埼玉内心无比平静。他让旁边人靠在自己身上,感受着飘逸的金发刮在皮肤上,有一点儿痒。他确认自己内心是被填满的,并不空虚。


他们是满足的。看着底下的世界,他们发现自己并没有怨恨。






3


杰诺斯留下的遗嘱里面,第一条就是入土。


埼玉总觉着他会这么做,一方面自然是为自己找回一点作为人的尊严——这孩子哪怕到最后都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世界我是人类,就像他一直以来都在用和暴走机械人和各种怪物战斗的方式告诉世界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但另一方面,(这可不是他自恋啊),埼玉总觉得此举和他有关。


那孩子好像在和他说:不准把我像一幅画一样裱起来,不准把我偷偷藏在阁楼里没事瞧一眼,不准吃饭的时候把我放在餐桌对面。

老师,我可是“尸体”呢,尸体也是有尊严的。


老师。不准,绝对不准,走不出来。






因为他慢慢总要习惯的。习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买菜做饭吃饭,一个人洗澡晒衣服,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拯救城市。

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入睡,一个人起床。

生活还得继续,他也总得习惯的。

他也从来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作为老师,他也不能叫那个肯拜他为师的人对他看不起。






4


很多事儿不能多想。


就像杰诺斯当年不应该多想我到底是个什么存在,我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生存状态还算不算活着,(当然,埼玉觉得在日常生活里头他已经渐渐把杰诺斯这种拧巴的思考模式掰正过来了:想毛想,快给我去打怪/做饭/吃饭),埼玉其实也不能多想。


比如今天路上有一群流氓围着一个弱小的孩子拳打脚踢,被经过的他打得四处逃窜。他认出那个不良集团里的其中一员,是杰诺斯从某怪物的攻击下救下来的一个年轻人。


比如上周去扫墓时,埼玉发现有三四个大汉拿着锯子在锯梨花的枝条,旁边推车上已经放了一捆带花的树枝。

他不能去想这群人就是当年他和杰诺斯把陨石打散救下来的城市里的居民。


那个人机体的磨损就是为的这一群配不上他的人之类的事儿,他不能多想。


也正因为他不去多想,他才能到今天,都做到沾上枕头立马睡着。






但那天扫墓回来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他夜半三更醒来,浑身充盈的力量消失不见。他连滚带爬跑出家门,摸着黑往墓园跑,沿途撞上各种人和物。他伤痕累累赶到墓地,全身上下疼得像泡在酸水里。

他穿过梨树,开始奋力刨土。


他挖着挖着挖出棺材,把盖子打开把人拽出来。






这么些时日,那个人丝毫没变。

杰诺斯睁开了眼睛。

他笑着说,老师。






5


第二天醒来他觉得对不起逝者,但又自知确实是忍不住。


就像杰诺斯走那天,是他自己打破了规矩,说起了他们一直避免谈起的事情。

他俯下身,对躺在他怀里,呼吸粗浅,全身响起刺耳的警报声的人说:

“能够体会到死亡,不就是活着的最好证明吗。”


他活着。因为他会死去。


杰诺斯表情忽然变得开朗和释然。

他抬起手,冰冷的铁制的手触碰到埼玉的侧脸。好像带了体温。


杰诺斯眯起眼睛,轻轻拂动手指。

“谢谢。”






6


埼玉很小的时候,曾和妈妈一起去市民游泳馆游泳。

当时他还不会换气,只会一点学校泳课教的基本姿势,也没带游泳圈。

他妈说我来教你游吧,我们练练,然后站在池中间,叫他从池边上一直游过来,游到妈妈怀里。

他对这件事印象特别深。他妈穿着蓝色的泳衣站在池中间,而待他快游到她身前的时候,她会开始往后退。

妈妈当然是为了让他锻炼他的耐性,鼓励他继续游下去,让他渐渐能够越游越远。


可他在水里,看着眼前的蓝色身体逐渐后退,他前进一些,那人就后退两步,他已经喘不过气来,手脚无力,眼前却是一个不断后退的目标,一个永远到不了的终点。

深深的无力感和仿佛身处深渊底部的恐惧将他紧紧箍住。从头到脚,没顶的不是水,是绝望。






杰诺斯遗嘱里还有一项,叫他打开衣柜的第二层抽屉。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这一层了,因为放的是杰诺斯的衣服。


他一拉开抽屉,发现许许多多白色的披风,被叠得整整齐齐。


他铺开其中一个披风,没有一点褶皱,崭新亮丽。

上头是一个标签:2017-2027.

他怔住了,开始一个接一个把披风展开。

2027-2037,2037-2047,2047-2057…

他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是要活到150岁的。


他又把披风全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只言片语。这些数字成为遗嘱之外他留下的唯一字迹。

真是,还不如给他塞一柜子内裤。

他把脸埋在披风里哧哧笑了起来。


这一刻他想他是知足的。像刀尖舔蜜。像被钉上十字架,或者将十字架钉入胸口,疼痛而高贵。


有一个人,注定陪伴他度过每一个年头,在每一个驿站等待与他相见。


他的绝望在他弟子手里烟消云散。

那个人向他张开双臂,他只需直接上去把人扑倒。

他把披风仔仔细细理好,放回原位。






7


他去英雄协会述职,回去的时候经过一排没有人的过道,突然被人喊住。


他看看周围确实没人,却能清晰地听到脑中苍老低沉的话语,声如洪钟。那个声音叫他推开左手边第三扇门。


他推门进去,发现是先知西贝尔。

老婆婆满脸褶子,白发拖到地上,穿着波西米亚风的花裙子,额前胸前都挂满了各色的兽骨和珠子,桌前放了一个闪闪发光的水晶球,像个哈哈镜一样把他的光头放得特别大,占满了整个球面。


西贝尔小小的眼睛凹陷在褶子里头,一张嘴看得到上下两排黑牙。她抬起粗糙,满是褐色斑点的手,招他到近处来。


“我有一种能力,能把信物传给另一个时空。”

“啊?”

埼玉一脸莫名。


“小伙子,我偷看了你的思想,觉得你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对一个无法传达的人诉说。

我有办法为你传话,当然,不能保证传到,传的东西也不能大于2kg,只要998,跳楼价…”

埼玉转身就走。

“哎呀别呀别呀,我老太婆子寂寞,逗你玩呢。不收钱,我试着帮帮你。”


我的力量面对庞大的时空会不稳定,但也值得一试。

她哑着嗓子说,我也想我老伴了。就像你想念那位少年一样。


听到这儿埼玉不走了。

他还是不大信她,但还是在她跟前坐了下来。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写封信。

信也不知道写些什么,咬了半天她递过来的笔杆子,也就写出那么几句话。


“杰诺斯: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我还是希望你够信任我,然后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做。


我希望你能带着父母离开你现在生活的城市,因为它即将遭受毁灭,会有非常非常悲伤的事情发生。


我希望你能逃得远远地,然后上学上班结婚生子,在150岁那年被可爱的曾孙子们包围着满足地闭上眼睛。


但如果这些都不能实现,如果这些还是不能实现,我希望你每一天都能过得幸福。在你还没有遇上我的所有日子里,好好的。


好好的。


埼玉”






埼玉平静地看着西贝尔手掌下,沐浴着蓝光慢慢消逝的一面纸,心头一暖。他觉得或许,说不定,说不定,或许,这份信真能传达到那孩子手上。








尾声


下午,杰诺斯妈妈带他来了公园。

杰诺斯松了手就往没人的沙坑跑去。

他妈妈笑着摇了摇头,坐到旁边的长木椅上和邻居阿姨聊天去了。

“我们家杰诺斯总是喜欢一个人玩,让我有点担心呢。哪像你们家爱丽丝,总有一堆朋友。”

阿姨看了看穿着红裙和朋友玩跷跷板的爱丽丝。

“她那叫人来疯!而且男孩子嘛,总是独立一点。而且你们家杰诺斯,是个小帅哥呢!爱丽丝提起她就脸红。”

“是吗?哦吼吼吼。”

杰诺斯妈妈得意地笑了起来。

“哎呀!”爱丽丝妈妈大喊起来。“你快看那边!”

杰诺斯妈妈回头看向儿子所在的沙坑。孩子不知道怎么站起来了。

爱丽丝她们忽然兴奋地一个个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下雪了!下雪了!”

“妈妈!下雪了。”

杰诺斯妈妈下意识抬眼望向天上。






杰诺斯扔下铲子,拿手接住了飘下来的东西。那东西雪白而不规则,边缘毛糙,像是被什么力量撕成了碎片。他觉得这是花瓣。虽然它落到手上感觉怪怪的,凉凉的,滑滑的,像纸片一样。

他细细地观察,发现花瓣上有模糊的字迹。

他刚刚开始上小学,妈妈倒是有事没事会抱着他坐在沙发上和他一起读书,但他还不认得几个字。

他认出一个“离”字,昨天妈妈读的画报里,就有一只小兔子离开家去找朋友。妈妈说这个字很难,但让他一定要记住,在桌上的白纸上重新写了一个大大的“离”字。

他觉得这个字长得很悲伤。


他又抓住一个花瓣,认出一个“好”字,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听到妈妈好像在喊他了,可他觉得这些花瓣太好玩了,就没有顾得上回头。


忽然,一片花瓣轻飘飘地落到他头上。


他抓住了放在手心里看,是一个“埼”字。这个字他不认识,好奇地看了许久。

突然,墨迹渐渐褪去,那个字像被吸进纸里似的慢慢淡去,最后消失不见。






又有一片纸轻轻打在他脸上。

杰诺斯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了漫天白色的花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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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埼杰]岁月向晚

  If recollecting were forgetting, 

  Then I remember not. 

  And if forgetting, recollecting, 

  How near I had forgot. 

  And if to miss, were merry, 

  And to mourn, were gay, 

  How very blithe the fingers

       That gathered this, Today!

                      —Emily Dickinson

 

如果细数回忆等同忘却

我已失忆

而如果忘却意味着记忆

我只差一点 就遗忘

而如果想念 变作快乐

哀悼 成了欢愉

今天 采撷这些的手指

该是怎样的 无忧无虑 

                         ——狄金森

 

 

那天下午,天降鹅毛大雪,大地银装素裹。

天昏地暗间,他们一起躺在公园的雪地里。

 

“你感觉怎么样?”

“很冷,老师。很冷。”

“我的光头更冷。”

“哈哈哈。”

 

“那心脏怎么样?”

“平静多了。”

 

埼玉转头,看向平躺着的人。他的俊脸离自己很近,触手可及,却被中间飘荡的雪花遮住视线,白色的雪衬着白色的脸,倒像是在梦里的场景。

 

“难过吗?还是开心?”

“开心。”

 

“杰诺斯。”

“是,老师。”

“我没喜欢你。”

“是。”

 

 

 

 

 

他们一直待到了天黑。因为两个人都是不会,或者说不能感冒的体质。

如果一个人躺在雪上,上下摆动两只手臂,左右摇摆两条腿,站起身就会发现雪地里身体的印记变成了长着翅膀,穿着裙子的天使。

 

他们不断摆动四肢,玩了起来。

 

“杰诺斯,我没喜欢你。”

 “是,老师。”

 

杰诺斯在埼玉的带领下和他在这片雪地里造了无数个天使。早上要有人经过这满是天使的天国,大概会吓死。

 

埼玉于是就给杰诺斯讲了一个故事。

厚厚的雪,其实分了三层,各有各的意识。

最上面的一层雪,冷风呼啸着在它身上扫荡,它在喊冷。

最下层的一层雪,有上面两层雪压在它身上,它在喊沉。

中间的一层雪,它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它在喊,我好寂寞,我好寂寞啊。

 

埼玉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问他,你懂吗?

杰诺斯说,我懂,老师。

 

 

 

 

 

埼玉说喜欢杰诺斯的那天,杰诺斯的机体忽然故障,全然不能运作。

埼玉第一次把他送到博士那里的时候,还被狠狠嘲笑了。

 

后来当机一再发作,他们也就没有办法等闲视之了。

 

埼玉第三次来接杰诺斯的时候,杰诺斯被切换成了睡觉模式,博士安静地坐在他床边上。

埼玉靠过去的时候,发现年迈的博士维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轻声打着呼。他在旁边站着等了好一会儿。

当博士抬起头的时候他就站在对面。

他清晰地看到博士满是褶皱的脸上有着两行泪痕,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博士说,“我当年,没有想过。我实在是没有想到。我不曾想过他会恋爱。我设定的机体承受不起…我的研究里也没有相关的…”

然后就哽咽着说不下去。

 

埼玉此时却想着,杰诺斯。他真的是把你当自己的亲生儿子在养育和怜爱啊。

 

 

 

 

 

克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杰诺斯无数次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折衣服的时候。买菜的时候。散步的时候。

有一次他进卫生间去刷马桶,半天没有出来。

埼玉打开门一看,发现他拎进去的小桶倒了,水漫了一地。

一个机械人跪趴在地上,拳头捏得死紧。

埼玉蹲下身去,把他翻过来,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他抚了抚他的金发。

杰诺斯艰难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老师。”

埼玉打断了他。

“杰诺斯。我没喜欢你。”

杰诺斯翘了翘嘴角。

 

 

 

 

 

“你确定?”

“我想呆在你身边。”

“呆多久?”

“老师想让我呆多久就呆多久。”

 

他们站在研究所外面。

天气正好,万里无云,研究所前面是一块荒地,现在已经种上了草,五彩斑斓的蝴蝶在其中翩翩飞舞。

埼玉知道研究所后面是辽阔的空地,一马平川,可以一眼望到遥远的地平线。

 

埼玉对身旁的人说,这世界和我的光头一样,是一个圆。有来有往,有去有回。四季轮回,人的感情也不会消失。你投放的一切,总有人接收。

他说,“杰诺斯,我没喜欢你。我一直都爱你。”

 

机械人停止了工作。

“啊?你说什么?我也是?”

埼玉摸了摸杰诺斯冰冷的脸。

“我听到了。”

 

 

 

 

 

克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但一样不能阻止的东西,其实可以反向。

他们反接了杰诺斯的人造神经通道。

从此,快乐即是悲伤,过热即是冷,而这具机体是如此耐寒。他不会再出故障。

 

全身的血液奔腾不息,鲜活的是他的生命。像那些生机勃勃的草,飘零旋转的雪。呼啸着,呼吸着,活着。不可阻挡。

 

弟子让血液逆流,逆天而行,正是为了让自己这份不可阻挡的爱,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而老师也注定为了这样一个人,承受一份沉重到过分轻盈,浓厚到近乎透明的爱情。

 

两个人都注定是冬日的居民。在灰色的世界里,握紧彼此的手。

 

 

 

 

 

他们又一次躺在雪地里。阴暗的乌云底下,埼玉又问了他相同的问题。

 

“你感觉怎么样?”

“不冷,老师。不冷。”

“我的光头也不冷。”

“哈哈哈。”

 

“难过吗?还是开心?”

“开心。”

“……”

“老师,你怎么哭了。”

 

“杰诺斯?”

“嗯?”

“我爱你。”

 

杰诺斯一直望着天上暗涌的密云,和缓缓降临的大雪。它们仿佛舞动的精灵,白色的天使,恋人们的魂魄。他翘起了嘴角。

 

“老师,我也爱你。

“老师,天好蓝啊。”

 

End

 

BGM-Blue

 

 

[埼杰]掌心向阳


他爱上了一个守灯塔的人。

 

  • 竟然HE!我怎么了?

  • 无证骑士无端帅出天际。

  • 全员助攻。

 

 

 

 

 

“老师。”

 

“嗯?”

 

当时埼玉正和弟子追捕一只白线怪。那天正是星期天,埼玉发现自己要是再在家里躺着就又要完不成英雄协会指定的打怪数目了,于是匆匆忙忙跑出家门。

 

他们赶到Z市某超市门口,怪物通体雪白,赤条条不着片缕,怀里抱着一包从超市里抢来的面粉,一面撒一面踩着地上白色的粉末画出的线条前行,还在哇啦哇啦乱叫:“让开让开我要是踩到白线外面就会爆发的!你们全都会不得好死!”

 

埼玉一边追一边忍不住吐槽:你累不累啊我看着你都累。就算你是只允许自己触碰白色物体的强迫症患者,不代表你有资格不穿衣服秀自己的白肌肤啊,大哥你好歹搞一条白内裤穿上好不好多影响市容啊。路上还有小孩呢你考虑一下家长的感受好不好?

 

所以,在这样一个紧急的态势下,他对旁边人的话做不出及时恰当的反应也是情有可原的。

 

“老师,我喜欢您。”

“哦。”

 

埼玉漫不经心地应着,随后突然停下,脚下摩擦地面发出了刺耳的一声响。

 

他转头看着杰诺斯,嘴呆然地张大成一个圆形。

 

“啊?”

 

 

 

 

 

几分钟后,埼玉把白线怪踩在脚下。他都没怎么用力就见那只怪物鬼哭狼嚎着企图抬起他的脚。

他这时候才重新提起了这个似乎被重新开始追逐怪物的两个人同时遗忘的话题。

 

“你刚刚是对我表白了吗?”


“是的,老师。”

对面的人一脸正派。仿佛自己刚刚问的是他今天有没有完成打怪任务。

 

人表现地如此行得端坐得正,埼玉反而有一种是自己不正常的错觉。

以至于他问了一个极其傻逼的问题。

 

“为什么?”

 

杰诺斯脸上似乎在一瞬间闪过了受伤的表情,然后又立即恢复了一张扑克脸。

 

“因为想说。不过我确实没有考虑到自己的立场。我向老师表示歉意。”

“没有…”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故作轻松地说出一句:“谢谢啊,”

“但我…没有谈恋爱的意向。”

 

“我知道的老师,”杰诺斯说。“我知道的。”

 

 

 

 

 

他们之后的生活一如往常。

 

杰诺斯有一天出去采购,在路上碰到了无证骑士。

搁在平常杰诺斯不会对他有什么兴趣,搁在平常杰诺斯不会对老师以外的任何人感兴趣。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无证骑士奋力飙车的身影和紧咬牙关的表情里有什么触动到了他。他突然不自觉地出声。

“喂!”

自行车急停,发出一阵刹车声。

 

那个人回了头。

“杰诺斯君!”

 

 

 

 

 

“老师,我想到无证骑士他们那里去,和C级英雄们磨练一段时间,希望老师能应允。”

话说出口杰诺斯就有了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两个人的生活仍在继续,表面上依旧平静,却还是掩不住些许尴尬。像暗流涌动。

他们不再一起去公共澡堂,同时心照不宣地不怎么一起出去购物。

 

“我从老师这里学到的东西还远远不够,所以我离开只是一时的,还会再回到这里来。这确实是我自己任性,但也希望老师,可以…可以…海涵。”

 

杰诺斯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回复。他一直低头跪着,现下微微抬了头。

 

埼玉看着他,眼神深邃,里面的东西他看不太懂。大概是对于他恣意妄为的无奈吧。

 

“行。”埼玉说,“你走吧。”

 

 

 

 

 

一个月后。

 

无证骑士其实每周都要做不少善举,从功劳来讲已经可以晋升B级了。可他却甘愿呆在C级,拒绝升级。

 

杰诺斯一边跑一边问他为什么。

C级英雄们有着非常忙碌的日常,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他们永远都在从一个现场奔赴另一个现场,因为没有像样的交通工具或者飞行的能力一般要么跑步要么骑自行车。

很多怪物也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很多时候他们只能起到通知更高级的英雄后为他们争取时间,以及疏散和保护群众的作用。据说,许多人牺牲了生命,也不过为B级英雄争取到了微不足道的分分秒秒。

 

但多数情况下,敌人都比较神奇,甚至是…没有太大的害处。

比方说今天的怪人,他身体是常人的两倍高,一只手上拿着梳子,另一只手则不停地从口袋里掏出皮筋,然后向着周围的年轻女性伸出罪恶的双手,将她们…通通地…梳成三股辫的造型。

 

这份技艺和手速可以说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英雄们还没看清它的动作就又有女性遇害,女孩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部分飞快变成了一条三股辫。被放开后她掏出梳妆包里的镜子,照了照自己就马上惊叫起来,手扯着头顶的辫子却发现怎么扯都不松。

 

前头跑着的C级英雄们缓缓将他包围,穿着T恤发型用摩丝固定成油黑发亮的背头的大背头男跑在最前面。

“你不要把自己的欲望强行施加在别人身上啊!”背头男喊道,“其实我也…希望满街的人都能是大背头啊!可我一直隐忍克制自己的欲望啊!这是一个人做人的基本!”

他说到这里已经快哭了。

“可你竟然…不可原谅!”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向怪物跑去。

 

“我,喜欢跟这些人呆在一起,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无证骑士帮着那些女孩们解开辫子,顺带指了指前面那群C级英雄。“我可能一直不大求上进吧,我知道英雄协会希望大家互相竞争不断提高排名,但怎么说呢,我就是提不起兴致。我好像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也和成绩中间的同伴们最玩得来。杰诺斯君应该一直是优等生吧。”

 

杰诺斯不置可否。

 

无证骑士继续说,“记得小时候老师还讲过一个故事,说佛祖释加牟尼对着满屋的弟子讲学,什么话都没有说,用手拈起了一朵花。底下坐的千千万万的弟子里,只有迦叶一个人微微一笑。佛祖说,迦叶悟道了。

“老师肯定希望以此激励我们吧,可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那些剩下的人。就是那些没有笑的人,笑不出来的人,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人。我想,他们该是怎么样的情形呢?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呢?不知道为什么,我注意力总是不知不觉就移到了他们的身上。”

 

杰诺斯眼前出现了一个笔挺的身影。黄色战斗服,白色披风,锃光瓦亮灯泡一样的光头。犀利的眼睛。一个C级的英雄。

杰诺斯第一次跟他提起英雄协会,那个穿着英雄战衣,做了那么多年英雄的人,惊讶地像听到了一件闻所未闻的事情。

“英雄还要注册?啥?!”

 

“做英雄是我的兴趣。”那张坚定的脸,和眼前这张明明没有在骑车(今天早上无证骑士的自行车阀门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人拔了)却还戴着头盔和护目镜的人重合了。

“不过有时候,也挺害怕的。害怕被丢下,害怕大家都在往前跑,而我却在原地踏步。如果世界都在跑,那我停止不动,是不是和向后退也没什么区别呢?”

 

曾经有一次,老师在上网浏览自己的英雄排名的时候,沉默了两三秒钟。杰诺斯仿佛从他的背影里听到了一声叹息。

 

“我觉得,”杰诺斯缓缓地说。想象着自己同时也在向那个有些孤独的背影说着话。“大家都在跑,只不过方向不一样而已。”

 

无证骑士笑了。“谢谢你,杰诺斯君。”

 

而我想跟在你们的身后跑,老师。哪怕这条路,这个方向,选择的人不会多。

我想跟着你,老师。

 

 

 

 

 

“你要是那么在意,干嘛让他走啊?”龙卷一本正经地说。

 

埼玉刚含了一口水,直接给喷了出来。

 

他和King以及龙卷正坐在一个精致的西餐厅里,上头的吊灯上挂下来一只边沿略宽的黑布帽子,灯泡被塞在里头。

他们坐在角落里,几棵竹子把他们完美地掩藏了起来,透过竹子的间隙和落地窗户,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形。

 

“刚刚跑过去的是你那个机器人弟子吧。我就说呢你什么时候转了性喜欢起这种小巧可爱的店面来了。前几天他们也经过了吧。你就不能找个光明正大一点的偷窥方式吗?啊啊啊啊这个跟踪狂,真是好~~~~恶心啊~~~~”

 

King把头从游戏机上抬了起来。后知后觉地道:“哎呀我就说他怎么天天找我们陪他来这里!”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马克杯和龙卷面前的提拉米苏。然后晃了晃埼玉面前的白开水。“就他。一天一杯冰水的消费量,他怎么好意思在这儿坐着啊!”

随即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拼命点头。

 

埼玉罕见地失语了。

“不是,我,我…到外面看一下情况。”

说着起身往外走。他们应该是沿着那个方向…远远跟一下应该不会被发现吧,要是没有什么问题他也就马上返回来了。

“你们等我啊。”

说着他推门而出,把两个友人起哄的声音留在身后。

 

 

 

 

 

英雄协会总部遭到了鳄鱼怪集团的突然袭击。

 

它们事先就安排了声东击西的戏码,首先在远离总部的E市发动了大面积攻击,将大部分A、B级英雄吸引并牵制住后,安排部分人马围堵一些强大的散兵英雄,然后把剩下的最为精锐的怪物部队派到总部企图一举占领大楼和其中的管理层。

 

无证骑士和杰诺斯赶到顶层时候,他们的C级伙伴们非死即伤,只有大背头男和快拳超人两个人在苦苦支撑,将手无寸铁的人们死死互在身后。

 

杰诺斯一赶到,身旁忽然冒出两个绿油油的鳄鱼怪左右夹攻。他们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故意将两个强大的兵力留了下来。杰诺斯面对着他们展开了苦战,眼睛却一直看着冲过去帮忙的无证骑士和另外两个同伴。

 

他们根本不是鳄鱼怪的对手,一直处于下风,渐渐体力不支,后来就只有挨打的分,场上只剩这三个人被围成圈的鳄鱼怪一拳拳砸到身上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砰砰声。拳拳见肉,血沫横飞。

 

最后,只剩无证骑士还勉强站着,身体摇晃着,似乎随时会倒下。

其中一只怪物嘿嘿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这么勉强自己呢?何苦做无用功呢?打倒你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你们却可能为此丢掉性命。”

 

杰诺斯情急之下,已经准备舍掉自己一条胳膊只为争取快点跑到无证骑士身边。

 

无证骑士吐出一口血水,里头掺了一颗牙。

 

“我啊,”他仰着头说,“知道打不过你们。可我不得不战,不得不战啊。我不得不战斗到最后一口气,因为我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丹田喊出了一句话。

“是英雄啊!”

 

此时,总部大楼顶层的地板突然破了一个大洞,冲击波逼得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破出来的大洞好像贯通了不止一层,暗沉沉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洞里忽然吹来一阵大风,扬起了周围的颗粒物和沙尘,迷了所有人的眼睛。

 

在沙尘之中窜出一道光,左冲右突间只听一声声惨叫和惊呼。

等尘埃落定,视线重新变得清晰以后,杰诺斯发现鳄鱼怪全部倒在地上,无证骑士身子靠在某个人身上。

 

白色披风,黄色战衣。这一个人,孤傲地撑起了他们的天与地。

 

 

 

 

 

“今天谢谢老师了。”

“嗯。”

 

他们站在废墟旁边。英雄协会里到处是人,忙着整顿秩序和安排修缮工作。埼玉站在杰诺斯旁边,却并不看他。

 

“你不用到无证骑士他们那边去吗?”

“啊,嗯。今天谢谢老师了,老师辛苦了,再见。”

 

杰诺斯拐过弯去,听到一阵巨响,地也跟着抖了一抖。他有些奇怪,脚步稍一迟疑又往前小跑着离开。

 

埼玉仍然站在废墟旁边,半蹲着。他身后是一堵墙,被一拳打穿。

“我在干什么啊。”

 

龙卷从墙上的洞里伸出头来。

“小屁孩又被你赶走了?”

 

埼玉没有答话。

 

“还好你一直暗地里跟着他,吓坏了吧。”

 

埼玉终于自言自语似的回应,同时,蹲在地上观察起自己伸出的右手。“哈哈,到现在还抖个不停。”

 

她走到了他的身边。看着杰诺斯刚刚离去的方向,拨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我说,你那么在乎他,究竟为什么不把他留下来?”

龙卷不可置信地看了蹲在地上的人一眼。

埼玉站了起来,腰板挺得很直。

“他说喜欢我,可他根本没接触过别人。他根本就没见过这个世界,就这么从此被绑在我身边也太无趣了一点。”

埼玉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叹了口气。

“而且我这个人啊,不大适合恋爱。只能打打怪。他有一天会厌倦的。就像我一样。什么事儿,都是够不到才美好。要和我一样什么都能轻易打倒和征服,生活就会没了趣味。”

 

他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远远超过二十个字吧。

龙卷都要合不上嘴了。

 

然后,她眼前出现一片海洋。海上有一座灯塔,塔上站着一个人,为一艘黑夜中探寻广阔世界的小船照亮着前方的道路。

她竟然有点动容。最后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轻声叹了口气。

“歪理啊。”

 

 

 

 

 

英雄协会重新修缮后开了一个庆祝酒会,邀请各级英雄到场。

龙卷和King把埼玉拖来了现场,他莫名其妙地被灌了好多酒,和好多他根本不认识的高管碰杯。他敢发誓这个人刚刚已经来敬过一次酒了。难道他又脸盲了?

 

然后他的脚就被龙卷的高跟踩了一脚。龙卷今天穿了一身小黑裙,头发盘起来了,看起来像个陌生人。很像某电视明星。他可能又脸盲了。

 

他一抬头,他的弟子正西装笔挺地走来。

然后周围的一切就成了过眼云烟。

 

杰诺斯好像还有点局促,犹豫着看了看他,好像想走到别的地方去。

“杰诺斯。”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怎么大,他也不知道怎么围在他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

“过来。”

世界突然安静了。好像黑暗的舞台上唯一的一束光打到了眼前人身上。杰诺斯向他走来。旁人为他让出一条路。埼玉看着人走到眼前,黑色的西装衬得脸更白了。眼神清澈而犀利,河流似的流进心里,又似箭矢穿过心脏。

 

他觉得自己千杯不倒,倒是醉在了这人的眸子里。

 

 

 

 

 

“你今天气场都变了。”龙卷和King以及埼玉站在一起目送杰诺斯和C级英雄们离开的时候说。

“把领导都哄得乐开花了。你嘴皮子什么时候这么溜了,喝醉了吧。”

“就是,”King附和道。“你一般也就在和我们去寿司店的时候说一句什么,吃什么三文鱼卷啊,吃龙卷吧之类会让人一瞬间冷下来的笑话。”

埼玉百无聊赖地想到一句话。杰诺斯说的。他当时坐在餐桌前等着吃早饭。埼玉第一次给他做的。

“老师好像真的什么都能办到…”

 

埼玉看着平底锅里翻烂的鸡蛋。你特么在逗我?

杰诺斯补充了一句:“状态好的时候。”埼玉已经顾不上他话语里的矛盾了。他有点出神地盯着桌子前面坐着的人。这小子,刚刚笑了吧。

 

埼玉对龙卷和King说,“我今天状态好。”

 

 

 

 

 

杰诺斯坐在一排病床旁边。

外头阳光正好。透过白色的窗帘,在白色的瓷砖地板上洒下一片金光。

 

床上的人闭着眼睛。

空中似乎还回响着他前一天说过的话。

“我不得不战,不得不战啊。”

 

他又神游到老师身上。每一个早晨,那个人都要走到挂在墙上的战衣前头掸灰,全副武装后对着镜子摸一把光头然后出门。

 

杰诺斯早就在大门口等着他了,看到他来就替他推开门,两个人一起走到外面。

阳光普照。

 

每天回来老师都会看一会儿动画,杰诺斯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有时候两个人会一起看一部动作电影。

 

周而复始,那个人眼睛却从未蒙上灰色。重复单调的生活,永远打不完的怪物,从来没有改变那个人的根性。那个人的灵魂像一把刀,越磨越亮。

 

原来有些事情明知没有结果,却还是不得不做。不是为了得到好的结果,也不为得到他人的认同。而是为了自己和自己的信念。

 

明知道佛祖不会应答,还是要跪下祈求。明知道永远到不了那座庙,还是要匍匐着前进,再叩下那第一万零一个头。

 

海浪拍打着小船,将它一点点向后推。

虽然知道不会有结果,可他想他还是只能握着船桨,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去推动那沉重的深蓝色海水。

 

因为他的灯塔在前面。

 

“我要最后去办一件事。然后,我想回到老师身边去。”

他对着睡着的伙伴们说。

“这些日子以来,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杰诺斯离开以后,床上的无证骑士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里满是笑意。

 

 

 

 

 

杰诺斯报仇的过程顺利得让他讶异。

 

他根据英雄协会提供的情报一路追踪到一栋研究设施,偏偏设施内外几乎没有设置什么防线或者陷阱,只有几个杂兵守卫。他一路杀过去,在设施最深处发现了暴走机械人。

 

杰诺斯和他战了三天三夜。等到杰诺斯从设施里爬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能动了,只能用两只手把身体拖到外面。

 

得赶紧给博士打个电话啊。

这么想着,他失去了意识。

阳光温柔地照到他的身上。

 

 

 

 

 

“好,上上上!”

边上冲出一批人马,把地上的机器人弟子扛上担架就走,旁边焦急地跑动的不是别人,正是博士。

 

“几乎整个英雄协会的人都出动了。”说这句话的是地狱的吹雪,身后跟着一堆吹雪组的人马。

“我们为了端掉这个窝点已经前前后后工作一个月了,怎么就非得等这三天?”她身上披着外套,看了离开的担架一眼。

“明明你一拳就能打倒,怎么就非得让他去,好像这几个星期收拾掉这栋建筑里所有其他怪物的人不是你一样。也是不怕他死啊。还好没出什么岔子,要不然你怎么对协会和我们吹雪组的人交代。”

 

旁边的埼玉笑了笑。

“你姐姐最近过得挺好的。”

吹雪愣了下,随即冷哼了一声。

 

“他的仇,当然得他自己报。替他报仇,或者帮他把那个暴走机械人打残的事情我也不是没想过去做,不过,说到底,那种拔掉他羽翼一样的事情,我做不来。我没有阻止他的权利。”

 

吹雪想起了刚才,他们在另一幢距离这里不远的高楼楼顶观战的场景。战斗的过程里,站在她身边的人把楼顶边的栏杆捏出了好几道裂纹。”

 

她难得地有点感慨。甚至有点动容。

 

 

 

 

 

埼玉这几天里,已经把这条从博士研究所通往自家的路来来回回地走了无数遍了。最难的是要装作偶遇和惊讶的样子。

他一边走一边在反复练习自己的表情和台词。

 

“哎呀,巧了。一起回去吗?”

他决定什么都不问,多余的话也一句不说,要是人愿意跟着,就这么把人带回去再说。

 

要是杰诺斯没有跟他回去的意思,走这条路只是为了去这条路上的超市买打折牛肉…这种事到时候再说吧。

 

 

 

 

 

他走累了,靠着电线杆走神。

 

也就才几个月前,但似乎已经是好多好多年前了,他记得他们两个人在屋子里一起看一个综艺节目。里头有一个趣味问答环节,让嘉宾把自己最尊重和敬爱的偶像比作某样东西。

 

一个年轻女孩说自己最爱的偶像是场上另一个中年男明星,把他比作了一根发光的电线杆,说他一直在为她指引前行的道路。那个男明星一脸尴尬。

 

杰诺斯转头问他电线杆为什么会发光。以及它发光了以后怎么指引光明。

 

埼玉装作四处看风景。

 

然后杰诺斯说,对我来说,是老师。

 

他接着说,我觉得老师像一个守灯塔的人。

 

 

 

 

 

埼玉想着阳光下麦子一样的金发。光的色彩。温暖的光。

埼玉想,我守的灯塔…或许就是…

埼玉想,要是这一次杰诺斯再告白,他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不答应了…这一次,他绝对没有办法再克制自己了。不是因为那些理由不存在了,而是那些理由被灯塔的光一照就会化作乌有。

 

在黑暗里,在波涛汹涌的海上,灯塔上射出一道光,指引着船只前行。

 

他听到这条路的尽头,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Bgm-lighthouse keeper

 

End

                                                 

                                                                                                                                                                                                                                                                                                                                                                   


[埼杰]夜间飞行

前作:人间观察

 

我的命里有一把铁锤,把我身边值得留意的一切砸得粉碎。

 

我拥有“绝对的力量”。它就像一个黑洞或者一个抽气机一样,把好的坏的统统抽离,最后剩下一片真空。

真空不能传声。我在寂静的沙漠里踽踽独行。

像漫长而无聊的性爱,像无穷无尽和无谓的等待。

像一个在阳间徘徊的幽灵,像困倦地躺在床上却整夜整日无法入睡的人,在肉体的叫嚣声里,只有混沌的意识在布满乌云的海上直立。

 

 

 

 

 

 

自杰诺斯去研究所检修机体已经过去了一周的时间。

我好像已经忘记了怎么过独居生活了。

房间乱得像昨天有龙卷风经过,床上的被子不细看像有一头猪在里头滚过(那头猪大概就是我)。

我衣服也懒得折,收进来就摊在椅子上。反正折好了也会再穿,穿了还不是又乱。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弄不懂为什么要打扫卫生。地扫了不还是会再脏吗?

我不想洗碗就开始定外卖,还订了一箱水,这样我连门都不用出了。

垃圾要是放在门外还会被人说,我就把外卖盒子用塑料袋扎起来堆在厨房里。

 

我女朋友刚开始还来收拾过几次,后来实在看不下去,干脆不来了。

眼不见为净。

 

我有一天睡到中午起床,对着镜子细瞧,发现自己不仅长出了一撮胡子,头顶还有细细的发根。

她实在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她一直觉得我留头发比较帅。

杰诺斯倒是说过类似于,哪怕整个世界都与老师的光头为敌我也会站在光头这边之类的话。

你就这样不用改变。他说。

 

想到这里我突然不想动了。

我本来今天还想出去收拾收拾怪物的。

我看了一眼挂在墙边的英雄战衣。

还是睡觉算了。

我穿着绿色的运动服又一次躺进了被子里。

 

睡不着。

 

我突然有一种自己的身体很轻很轻,轻如风筝或者羽毛的错觉。

我一直企图找一些绳索、一些石块把自己拉住拖住,不至于飘远。

做英雄、交女友、收徒弟。

他们是我和大地之间的脐带。

 

我翻过身,看到地上摊了一本漫画合集。

我伸手把它拿过来,整个人仰躺着,然后隔着被子把它放到了我的肚子上。

我用这一点点的重量把自己压入地面。

好像没有什么用。我微微地坐起来,发现距离我几米的茶几上好像放了什么东西,很眼熟。

 

我勉强掀开被子往那边走了两步,眼前出现了一本黑色的本子,唯一的留白里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老师笔记。

杰诺斯的笔记一般不离身。

他固执地相信我一言一行里有使人强大的秘诀。

他固守这一认知简直到了有点偏执的地步。他在所有时间所有地点都做好了立即掏出笔记开始疯狂记录的准备。

他一边记录着还会一边顺势把自己写的东西读出来,实在有做记者的潜质。

一起买东西的时候,一转眼他人就没了,我一回头,发现他捧着笔记在走道中央奋笔疾书:“老师买东西时一般会从调料开始,接着拐入卖大米的区域…”

我在他堵塞交通前把他直接拉着往下走,接着把购物篮子塞到他手里,指了指前面的30%off的促销广告,把他顺势往前一推。买打折商品可是全靠抢的啊。

我们吃快餐的时候他还要拿出本子记录:老师薯条爱吃长的,还要配可乐…我一掌拍到了他的后脑勺上。我没什么钱,每次吃麦当劳肯德基都只点一盘薯条。杰诺斯来了之后就又加了两杯可乐。杰诺斯愿意请客,被我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为人师表,这点面子还是要争一争的。

 

我们一起到过湖边。

湖边上有一片小树林,倒映在水里像一个小小的水下世界。靠近树林的地带水会由蓝变绿。

我们就坐在树林中间一块石头上,脚下是清澈的湖水。

他拿起本子又想记,老师走进树林时走的是八字…被我抢掉了。

我随便从包里塞给他一本书,他就认真看了起来。我不爱读书,这本是在火车上顺的,连题目都不记得了。可他看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地在读。我觉得照这个架势他怕是会把后面条形码的数字都一个个念过去。我跟着他的目光读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就抬头看看树林,又看看湖面,再看看湖上的飞鸟,和远处云遮雾罩的山峰。

我其实不大喜欢旅行。一开始的期待和欣喜落空,或者兴奋渐渐转变成习惯和无趣的过程让我恶心。

我常常会想,唉,也就这样啊。

与其说是在感叹景色不够美丽,不如说是在感叹自己果然这么容易就厌倦。

到底是容易满足,还是太不容易满足,我闹不清。

可今天我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有别样的意义。

我想起了Z市那片我曾经司空见惯的花田。

有时候,杰诺斯作为机器人异常敏感。对美好的事物也好,对于人的一言一行也罢,有一种外人才有的敏锐洞察和仿佛先天的热爱和好奇。

湖看累了我就转头来看看他。

他也已经没有在看书了,望着远方。金发迎风飞舞。令人嫉妒的家伙。

我忍不住问他,杰诺斯,有开心吗?

他说非常开心。谢谢老师。

我就允许了自己也开心一会儿。

 

他要是明天再不回来,我就去研究所接他吧。

 

 

 

 

 

 

我领回来了一个没有关于我的任何记忆、也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人。

 

 

 

 

 

 

我依旧叫他杰诺斯。他的学习能力很强,效率也很高,但学习的项目有限。似乎是经过理性判断后筛选出来的。所以看电视这种事他从不会干,给他手机他也从来不会玩。可能觉得对生活没什么帮助。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听我的话。

比方说,我要求我们轮班做家务,一三五归我,二四六归他,他会犹豫,但最后还是会答应。

这非常奇妙。要是换作上一个杰诺斯,他打死也不会让我洗碗的,他从来嫌我洗得不干净。

周日他一定回去看博士。这倒是和从前的他一模一样。

可我现在可以要求他带上我一起去,他也从来不会拒绝。

到外面和怪物干架的时候,我要他躲在我身后,他也会乖乖照做。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我当年那么怕伤你自尊,只敢偷偷注意你这边的情况。现在方便多了。

 

我女友不知何故和我分了手。

我没有想象中的介意。可能因为我知道我生命里有一根绳子是怎么也不会断的。

 

可我心里很空。

特别空。

像在祭奠一个什么人。

 

 

 

 

 

 

那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一部动画,女主人公是一个日本人,穿着樱花底纹的和服。故事里,她从小受到母亲的教育的影响,相信行大于言,人的美德在于克制。

她母亲说,你不要对你的丈夫抱怨。要实在是想说什么,就为他弹奏三味线吧。

后来男主借故要把她赶出家,她在走水的高楼上,不哭不闹,不喊救命,也不尽力想办法自救,而是弹起了三味线。

男主角循着琴声来救她,开门的那一瞬,她转过身来,抱着琴,声嘶力竭地喊出一句话:“我不想走!”

随着这一句话,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忽然在想,我们活着,有多少话是被吞到肚子里的。

我眼前出现了一个一边记笔记一边读出自己写的话的侧影。

我从书架最边上抽出一本笔记翻了起来。

记满了字的页面从我的眼前掠过。我的目光停在了最后几页上。

最后几张,写满了同一句话。墨迹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明显是长年累月一笔笔写上去的。有的力透纸背,有的云淡风轻。

满眼的Je vous aime.

意义不明。

 

 

 

 

 

 

我把这一句话抄到了纸片上拿到了英雄协会的外语专家那里。

我不愿意上网查,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法语。‘Je’是我,第一人称,aime就是aimer,也就是爱这个动词的第一人称单数变位,vous是直接宾语提前,是你的敬称。也就是说…”

我爱您。

 

满纸满眼的我爱您。

他还知道我高中大学还学过一点英语,所以得找另一门语言。

何况,Love这个词,他哪里写得出。

而虽然是爱,用的却是您,有点客套,有点疏离,很多的礼貌,很多的克制,还有很多的尊敬。

像极了那孩子会说的话。

 

 

 

 

 

 

我躺在英雄协会某个空空的会议室的地上。

我觉得有个人拿了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我心里,接着一路向下,在脏器里搅来搅去。

原来我还能这么痛。

原来我还有痛的能力。

我还能难过,说明我还有救。

你看,救我的从来都是你。

 

我眼前出现一个金发少年,长得很俊,他一次次把枪口对向自己,一次次杀死自己的情感。

有一次女友和我吵架,说我一根筋,还说我不长心。

那一天我又一拳打飞了一个怪物。我看着自己的手问他,我跟其他人真的有那么大差别吗?

我还以为他会说,你就是比他们强了一点而已。

他想了一会儿,说,老师,你虽然会经常忘记扔垃圾,但最后总是会想到的。比如发现发臭了,招虫了之类。

他看着我呆然的表情自己笑开了。

老师,你和大家一样。一模一样。

你最后都能做和大家一样的事情,只不过慢了一点而已。

而且,我会帮你。

 

杰诺斯曾经问过我,机器人和人究竟有什么分别。

我说,首先,你确定你算机器人?

再者,没什么分别。

我想我现在可以这样说:你和大家一样。只不过爱得纯粹了一点而已。

 

 

 

 

 

 

我命里有一只笨重的铁锤,会把所有值得拥有的东西砸得粉碎。

我经常砸着砸着觉得没有意思,想要放手。

而有一个人曾走到我身边,把他坚硬却温柔的手轻轻放在冰冷的把手上。

那时候,我决定再撑一撑。毕竟那么多大地山川,他还没有见过。

 

 

 

 

 

 

我带着没有关于我的记忆,也没有感情的杰诺斯走过那片花田。

他突然在我身后毫无预兆地停住。

怎么了?我问。

他开口,大声说:

“左边紫色的是紫罗兰,后面是勿忘我,右边淡红色的是山茶花,再往里面一点是菊花,里头有粉葵、黄半球…”

我就这么听着他在我身后一个接一个背出花名。

和理性判断无关,和生活常识无关的花名。

我转过头问他,你为什么去学了这个?

他愣住了,眼睛瞪得很大,眼里全是茫然无措。

像一个忘记带课本的学生。

还像一个人眼睁睁看着玻璃杯落地碎裂,却不知为何没伸手去捞。

他应该没有感情。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几乎是悲伤的。

他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别哭了。

他说,老师,我没有哭泣的功能。

我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

他还睁着眼睛,像在无声无息、不声不响地从灵魂深处淌泪。

 

 

 

 

 

 

我仿佛看见,在花瓣悄悄凋零落地成泥后,在空空的茎上,忽然绽出一朵血染的花。交替着消失又出现,像一个残影。

我忽然想要和那朵消逝的花说说话。

仅仅是说说话而已。

我想问问他,会爱的机器人,和不会爱的人类,你觉得哪个更像人一点?

我还想问问他,机器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我还想告诉他,我,也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做梦做得多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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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埼杰]人间观察

作为一个没有心的人,我可以作证:人,大概不是用“心”这个器官在爱。

 

当然,在身体被改造的那一刻我或许已经不是人了,所以无法代表人类发言。

 

 

 

 

 

 

博士说,他从废墟里把我救出来的时候,我眼看就要没了呼吸。我被压在一座坍塌的水泥承重墙底下,周围是一圈熊熊大火和四处弥漫的硝烟,附近还不时有钢筋坠地发出巨响。我对着他,睁着充血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救我…报仇…”。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我垂下眼帘。他探出一根手指,发现已经感受不到鼻息。我的脸越来越白。博士想,没有时间了。

 

后来,在某个夜晚,博士和我在研究所的院子里散步。博士突然就和我说起了他的“界限”理论。他说,就像科学上常常爱讲阈值一样,生活中有许多看似模糊又十分明确的界限。举几个例子来讲,“不想输”往前踏一步才是“想赢”,“不想死”越过一线才是“想活”。他说他那个时候,在我的眼里看到了对生的强烈渴望,像一根火柴,瞬间擦出火光,照亮了他的心房。

我抬头看了看他花白如雪的头发,觉得周围的黑暗也要被他的银丝照亮了。

我问他,那人和机器人之间也有界限吗?

博士又一次避而不谈这个问题,转而说起别的事。他说人与人之间也经常存在着某些界限,一旦超过一定的亲密值,就意味着向另一个人敞开心扉,暴露自己的弱点。这时候,人不得不承担更大的人际风险,也更容易受到伤害。

他这时候忽然停下来喘气。他最近很容易疲倦。我把他背起来往前走。还好隔着衣服,要是我铁质的身体冻到他就不好了。

我和他说,当时你调试这具机体的时候,双腿最容易故障。一有故障你就背着我到处走,现在换我来背你。亲密,是风险,也是一份责任。博士的重量让我很幸福。

我身体表面的感受装置向我的头脑传达了这样的信息:有几滴液体落在了我的脖子上。

 

在很久之前那一天,博士留下了我的脑子,装到了他研发的人型机器之中。博士没有孩子。他把我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而老师收留我,一开始是为了钱。老师在生活上不算一个太讲究的人,他当英雄是出于兴趣。他在英雄协会注册成为职业英雄以后,每个月只能领到很少的补贴。我把一捆捆的钱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都要冲出眼眶了。

然后他就把我留下来了。

 

我到老师这里来,是为了和他学习如何变强。老师很强。非常强。迄今为止,还没有老师一拳头解决不了的怪物。

我想要变得和他一样强。我想要复仇,打倒杀死我父母的变种怪物。那些各种级别的怪物们从来都会被老师的一击击成万千碎片随风而逝,我站在地上的残骸中间,心中有敬佩,也有嫉妒。

我常常半夜跑到研究所的健身房锻炼人造肌肉,练着练着,天就亮了。我是机器人,不需要睡眠,也不会感到疲倦。可就算是这样的身体,同老师相比,仍然无比弱小。我着急,我痛苦,我觉得自己永远在原地踏步。这样的认知让我有抓住胸口放声疾呼的冲动。

 

老师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却有很温柔的一面。比方说他永远都会等我一起吃饭。尽管我其实没有必要进食,定时充电就可以了。又比方说,他会带我去公共澡堂,带我一起购物。他洗澡很慢,总是叫我先走。可我要是在外面等着,他还是会高兴。这时候他嘴角会翘起一点点的弧度。人眼大概是看不见的吧。

 

有一天老师阻止了一颗陨石降落,使得整座城市免于毁灭,却有许多附近的居民怪罪老师,因为陨石被打散时,有碎片砸碎了这些人的车子房子。我看着他披着披风,站在对他指指点点骂骂咧咧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喊,我做英雄是为了自己,谁他妈在乎你们怎么想,忽然心里很疼,疼痛里面又生出了更多的敬意。我走到他面前说,老师,我们回家吧。老师本来还想再骂,看了看我不知道怎么就安静下来了。

他平静地说,走吧。然后,没想到,他就这么跟着我回来了。

 

老师说他只是为了自己才做的英雄,但我知道那是骗人的。因为哪怕碰到一只怪物追一只流浪狗,他都要去救的。我想起来他前几天看着沾满怪物汁液的白手套,抬起头来对着我说,真没意思。真的,毫无意义。无趣又无聊。他那时候双眼无神,像两个黑洞。那个表情里的茫然让我害怕。

他有时在家里什么都不愿意做,穿着睡衣翻漫画,可电视里一播哪里又出了什么事情,他第一个跳起来。

他遍寻不到任何对手。可哪怕在如此倦怠的状态里,在找不到意义的情况下,做英雄这件事依旧让他放不下。那大概也就说明,这件事对他有多么重要吧。

老师是一个优秀的人。至少比我优秀。

 

老师那天本来是跟着我往家里走,结果走着走着,就超到我前面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说,老师,就算整个社会都站在你的对立面,我会站在你这边的。

老师略略停了下脚步,然后又开始往前走,边走边吐出一个字:哦。

我又说,老师,花开得很美。

 

我们正好走到我们每次出来都会经过的一片花田。紫色、红色、粉色的花海在微风下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偶尔还从远处泛起层层波浪。老师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偏过身站着。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看花。我就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看花。花朵有的像一把伞,有的像一颗球。我们一起看着它们轻巧地摆动,每一株花都像是一个女孩子在随着悠扬柔和的乐曲在认真地跳一支舞。

 

 

 

 

 

 

老师帮我打倒了杀了我父母的仇人。

我遭遇到那个机械人的时候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向着它飞奔而去,实在是有勇无谋的做法。

我接下来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地上,身体完全不能动弹。我往下看,发现自己胸口一下的部分已经被打飞了,只剩下一个很大的缺口,露出了被扯断的无数电线,纠缠在一起。还好我没有痛觉。我感觉到那只机械人踏着沉重的步子向我走来,它的影子一点点把我笼在里面。

下一秒,豁然开朗。

巨大的机械人在我眼前化作满天的碎屑,飞扬的尘土之后伸出一只拳头。

老师救了我,还帮我手刃了仇人。可我很绝望。我一点都不高兴。

老师把自己的白色披风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包住了我。

我想告诉他我不会痛。我想告诉他披风脏了。我想告诉他我很生气所以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他。

我在这一刻甚至有点恨他,虽然我没有能力在精神或者肉体上伤到他一分一毫,但我非常希望能够让他感到哪怕是一点点的痛苦。

虽然我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完全不合理。

老师用手轻轻揉了揉我金色的头发。博士曾经跟我说,我的头发是我身体构造里面最像人类器官的。

老师说,别气了。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吧。

老师,机器人是不会死的。只会报废而已。

 

 

 

 

 

 

机械人被成功打倒以后我发呆的次数变得多了起来。有时候一下午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只不过坐在桌前择菜,天忽然就黑了。

我可以一天不换姿势呆在同一个地方。

老师总是致力于把我拉到外面。

有一天,我看到一个怪物逼近一个小孩子,冲上前去把怪物撞开。

那个怪物有三个人那么高,好像由好多不同的废旧材料拼凑而成,活像从垃圾堆里长出来的。它狰狞一笑,手指动了一动,好像摁下了什么开关。

它全身开始透出橙色的光,好像有一盏巨型灯泡在它身体里头亮起来,还伴随着轻微的轰鸣声。这大概是它自爆的前兆,我自己也装载有这一功能。

我想,可能还来得及。我可以抱起眼前的孩子逃开。可我突然使不出任何力气。

就像吊在悬崖边的人,松手就会坠落。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松手,左右摇摆着,在不知不觉间人就在往下了。

又或者卧轨,对着在迎面开来的火车,忽然做不出反应。

我顿了几秒,时间就不够用了。我遂把孩子拉过来压在身体下面。

身后响起一声巨响,一阵冲击波在我背上席卷而去。

紧接着,有一双手把我拉起来又把我转过来,我就面对着来人坐着。

对面的人缓缓蹲了下来。

老师平视着我,脸上不带出一点表情,目光平静如水,近乎探究。

他说,你是不想活了吗?

我逐一看着他干净的眼睛,反射着阳光的光头,皱起的黄色战斗服和沾上泥的白色披风。

 

我们以前去大型购物超市买刀的时候,柜台上有很多试用品。我拿起刀就往手心里划。老师捏住我拿刀的手腕把刀抽走了。

我和他说我手上有硬度感应系统。

我说我不会流血的,我身体里是机油。

他不理我。

我还想告诉他,按他捏我手腕的力度,要是换一个普通人腕子都碎了。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证明我的机体的强度。但我什么都没说,陪着他问愣在一边的柜台小姐有没有砧板。

 

他问我是不是不想活了。像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质询。还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问话。

 

“哥哥!”站在我们身后的小男孩叫了起来。还好,他没事。

小男孩指了指我们脚下。那个怪物身体里流出的不明液体似乎具有强烈的腐蚀性。老师的鞋子已经化了,脚却安然无恙。

我低头一看,我的两条腿都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味。

 

我们把小男孩送回了家。准确地说,是老师背着我把他送回了家。接下来他背着我往回走。

我们又一次经过那片花田。我抓着老师背上的披风,忽然喉咙发紧。我机体里似乎有哪里阻值过大,产生了大量无法排挤的热量。我很怕自己由于过热暂时失去意识。我浑身滚烫,对着老师的后脖颈子大口呼气散热。

老师说:“杰诺斯。”

“别哭了。”

我想告诉他我没有哭泣的功能。我的眼睛里流不出液体。最后我说,

“老师。”

“嗯?”

“我想回家。”

老师轻笑了一声。

“我们就在回家的路上啊。”

 

 

 

 

 

 

老师交了一个女朋友。

她是老师的一位粉丝,一直在网上关注着老师的动态。她因为太喜欢老师,经常来我们住着的Z市转悠。Z市治安很差,她有一天差点被怪物伤害,刚好被路过的老师救了。

 

我很痛苦。

我知道这种巨大的痛苦可能意味着什么。

机械人死后,我把自己的生命体验和存在意义和老师划了等号。我是挂在他身上存在和生活的。我的一切都以他为中心。可身为弟子,这样的想法是不合适的。

 

我经常装作无意地问老师,老师是不是喜欢她。

喜欢啊。

老师是不是会一直和她在一起?

嗯,可能会吧。

你们会不会幸福?

幸福…这个概念真大啊。他说。如果我幸福,我也会保证你幸福。

 

老师,老师,老师。

 

我没有心,但有一颗人造的,类似泵的铁质的心形器官。

我通过一次次问话,把它一次次放在老师的必经之路上。

这样老师自然而然,想也不想就能够从上面碾压过去。

这样一来二往,它某些部分似乎就出现了毁损,某些通道就被堵上了。本来满溢出的情感通通撞到墙上改变方向,静静地被排挤出去,最后归于无形。

 

我想起某一个夏夜那只被老师抓在手里,最后被囚禁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

包在餐巾纸里的月石。

我从冲绳带回来的螃蟹。它们被绳子牢牢绑住,在纸板箱里挣扎。

我泡澡的时候把机械手在水下捏紧,然后把握着的拳头伸出水面。机械手指与手心间有一处巨大的空隙,博士以前和我说过,他觉得这个空隙算是他的设计缺陷之一。我看着水像瀑布一样从我握紧的手里倾泻而下。

 

我经常躲在柜子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我装作自己和那些柜子里那些衣服没有什么区别。柜子里有老师的气息。

 

外头响起了开门的声音,接下来是一阵压抑的闷响。

我等了一会儿,轻轻推开柜门。

外头,老师和女友抱在一起亲吻。

我又轻轻拉上了门。

 

 

 

 

 

 

博士问我,确定吗?

研究所地板是绿的,天花板是蓝的。从天上挂下无数电线,连接到地上许多个胡乱摆放的机器上。

我躺在房间中央的手术室上。

我说,我想和老师在一起,也想要尽可能正常的生活。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和他们说我要去检修。

 

一个机器人可以被改造。

我要最先去除的脑中的记忆。博士会像删除硬盘里的文件那样,把和老师有关的记忆取出来。

然后,我要求博士把老师的照片放在我面前。如果我的头脑里掌管情绪的部分在电脑显示屏上依旧被红光点亮,就同时去除感情。

 

博士摸着我的脸在哭。

 

这个人,还是太宠我了。

 

博士。我的记忆里有你,我就会一直照顾你,一直背着你。

别怕,我对你的照顾,已经成为习惯了啊。

博士。

我没有心。空有无法控制的感情。

博士,你告诉我,我没有心,有没有能好好地爱你们、对你们好呢?

 

博士说,孩子。

 

你是用灵魂在爱。

 

 

 

 

 

 

在博士手术的前一秒,我蓦地想起,我放在桌上的笔记没有销毁,也没有收起来。

 

End

 

续作:夜间飞行